秦昼在凌晨两点惊醒。
不是噩梦——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噩梦。他没有梦见血,没有梦见刀,没有梦见十四岁那个下午。他只是突然睁开眼睛,黑暗中,天花板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悬在头顶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千米。
他伸手摸向旁边。床的另一侧是空的。
瞬间,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。秦昼猛地坐起身,打开床头灯。暖黄的光线填满卧室,林晚意不在床上,不在沙发上,不在视线所及的任何地方。
“姐姐?”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尖锐。
没有回应。
秦昼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冰冷从脚底窜上来,但他感觉不到。他快步走向卫生间——门开着,里面是空的。走向衣帽间——空的。走向书房——空的。
每多一个空房间,恐惧就增加一分。那种熟悉的、窒息般的恐慌感开始从腹部升起,顺着脊椎往上爬,蔓延到胸口,扼住喉咙。眼前开始出现闪烁的光点,像旧电视的雪花屏。
就在这时,他闻到了咖啡的香味。
很淡,从楼下飘上来。秦昼停住脚步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是咖啡,现磨的,深度烘焙的豆子——林晚意最近喜欢的那款哥伦比亚豆。
他扶着墙壁,慢慢地、一步一停地走下楼梯。心跳依然很快,但不再像要爆炸。呼吸依然急促,但不再窒息。咖啡的味道像一根细线,牵引着他穿过黑暗的客厅,走向厨房的方向。
厨房的灯光从半开的门缝里漏出来,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梯形光斑。秦昼停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他看见林晚意的背影——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睡袍,头发松松地挽着,站在咖啡机前等待。机器的蒸汽发出轻微的嘶嘶声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没有离开。
她就在这里。
秦昼靠在门框上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冷汗浸湿了睡衣的后背,贴在皮肤上,冰凉黏腻。他的手还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恐惧退去后的生理性颤抖。
林晚意转过身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吵醒你了?”她轻声问。
秦昼摇头,说不出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,像溺水的人看着浮木。
林晚意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。走近了,她看见他苍白的脸,看见他额头的冷汗,看见他睡衣被汗水浸湿的痕迹。
“又做噩梦了?”她把一杯咖啡递给他。
秦昼接过,咖啡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。很烫,但那种真实的、物理的烫感,反而让他感到安心。
“不是噩梦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是……醒来发现你不在。”
林晚意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她指了指客厅的落地窗:“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,睡不着。后来想喝咖啡,就来煮了。”
秦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客厅的沙发上确实放着一条毯子,毯子上有她坐过的痕迹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又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林晚意打断他,语气很平静,“我们去客厅坐坐吧。”
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,毯子盖在两人腿上。窗外是沉睡的城市,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,像夜空中疏落的星星。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,混合着深夜特有的静谧。
“秦昼,”林晚意忽然开口,“给我讲讲那个下午。全部。”
秦昼的手指收紧,咖啡杯在手中微微晃动,液体表面荡起细小的波纹。
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林晚意转头看他,“从开始到结束。每一个细节。我想知道……那个让你害怕了十一年的下午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
秦昼沉默了很久。窗外,一辆晚归的车驶过街道,车灯的光束在窗帘上划过,又消失。
“那天是星期五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四月十七号。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天上午刚考完期中考试,我的数学考了满分。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表扬我,还给了我一个本子作为奖励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喝了一口咖啡。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感。
“放学后,我在教室等姐姐。我们说好一起回家,你要带我去吃新开的那家冰激凌店。我在黑板上写数学题打发时间,写到第三题的时候,他们进来了。”
“他们?”
“三个初三的男生。我不认识,但知道他们——学校里出名的小混混,经常打架,欺负低年级学生。”秦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他们说我‘装乖’,说我‘讨好老师’,说我‘看不起他们’。我说没有,他们就推我。第一个推的是肩膀,不重。第二个推的是胸口,我撞到了黑板,粉笔灰扬起来,呛得我咳嗽。”
林晚意的手在毯子下握紧。她记得那天自己迟到了——社团活动拖了时间,她一路跑到秦昼的学校,气喘吁吁。但她不知道,在她到达之前,秦昼已经在教室里被欺负了多久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们要钱。”秦昼说,“我说没有,他们就搜我的书包。找到了那个本子——老师奖励的本子。其中一个人把它撕了,一页一页撕,扔在我脸上。纸片很轻,落在头发上,肩膀上,地板上。白色的纸片,像雪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当时在想……姐姐怎么还不来。我一边被推搡,一边数着时间。从三点四十数到三点四十七,从三点四十七数到三点五十二。每多一分钟,就更害怕一分。不是怕他们,是怕……怕姐姐不来了,怕姐姐忘了,怕姐姐觉得带我麻烦,不要我了。”
林晚意的心揪紧了。她想起那天自己确实迟到得厉害——社团老师临时加了一个活动,她又不敢提前走,怕影响学分。等她赶到时,已经快四点了。
“然后姐姐来了。”秦昼继续说,声音更轻了,“我听见脚步声,听见你的声音在走廊里喊‘小昼’。我当时……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。高兴是因为姐姐来了,害怕是因为姐姐会看见我这个样子——被按在墙上,脸上有粉笔灰,衣服脏了,像个没用的废物。”
他闭上眼睛,像是要隔断那段记忆,但声音还在继续:
“姐姐冲进来,挡在我前面。你说‘你们干什么’,声音很大,但手在抖。我看见你握紧了书包带,指节都白了。那几个男生笑了,说‘哟,还有姐姐护着呢’。其中一个——就是撕本子的那个——往前走了一步。我看见他手上有东西,银色的,在下午的阳光里闪了一下。”
秦昼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,咖啡杯几乎要拿不住。林晚意接过杯子,放在茶几上,然后握住他的手。
“是什么?”她问,虽然已经知道答案。
“美工刀片。”秦昼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他用透明胶带缠在食指上,刀片露出来一截,不长,但很锋利。他伸出手,不是要划人,是想推开姐姐——他说‘滚开,别多管闲事’。姐姐没退,反而往前一步,用肩膀撞开他的手。”
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。林晚意想起来了——那个男生伸出手,她下意识地撞开,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划过,一开始不疼,只是凉。然后才是热,然后是痛。
“刀片划过去了。”秦昼的声音开始破碎,“从右边肩胛骨,一直划到……大概腰部的位置。我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,很轻,像撕纸。然后我看见血——先是一条细线,然后迅速晕开,红色在白色的校服上蔓延,像……像花开了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,没有声音,只是不停地流。
“姐姐没叫。你甚至没回头,还是挡在我前面,只是身体晃了一下。然后你说‘快跑’,推了我一把。但我跑不动,腿像钉在地上,眼睛只能看着那片红色越来越大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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