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哽咽了,说不下去。
林晚意握紧他的手,感觉到他全身都在颤抖,像一片风中的叶子。
“然后呢?”她轻声问。
“然后……”秦昼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继续,“那几个男生跑了。他们看见血,也吓到了,转身就跑。姐姐这才转过身,看着我,脸色很白,但还在笑。你说‘没事,不疼’。可是你的嘴唇是白的,额头上都是冷汗。”
他记得每一个细节。记得林晚意苍白的脸,记得她勉强挤出的笑容,记得血滴在地板上的声音——很轻,滴答,滴答,像钟表走动。记得自己终于能动了,冲过去扶住她,手按在她背上,感觉到温热黏腻的液体透过校服,沾满了他的手。
“我叫了救护车。”秦昼继续说,“用你的手机。我手抖得太厉害,按了三次才拨对号码。接线员问地址,我说了三遍才说清楚。然后我扶你坐下,用纸巾按着伤口,但血一直流,纸巾很快就湿透了,红透了。”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掌,仿佛还能看见那天的血迹。
“在等救护车的那十几分钟里,姐姐一直在说话。你说‘别怕’,你说‘我没事’,你说‘冰激凌下次再吃’。你甚至还在开玩笑,说‘这下有理由买新校服了’。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,我只能点头,只能看着血,只能……恨自己。”
“恨自己什么?”林晚意问。
秦昼看着她,眼泪还在流。
“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弱。恨自己为什么要等姐姐保护。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他们,为什么没有跑掉,为什么没有……没有保护好姐姐。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。如果没有我,姐姐不会去那个教室,不会遇到那些人,不会……”
他停住了,声音完全哽住。
林晚意看着他,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蜷缩在沙发上,哭得像十四岁的男孩。灯光下,他的脸因为泪水和痛苦而扭曲,那层平时完美无瑕的冷静外壳彻底碎裂,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伤口。
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。
明白为什么秦昼要学格斗——因为不想再看着别人保护自己。
明白为什么他要学急救——因为不想再看着血手足无措。
明白为什么他要变得强大,要有钱,要有能力——因为想拥有保护她的一切资源。
也明白为什么他会有那些病态的行为:监控她,控制她,不让她离开视线。因为在他心里,每一次分离都可能重演那个下午——她为了保护他而受伤,而他又一次无能为力。
这不是占有欲。
这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,混合着沉重的负罪感,持续了十一年的心理惩罚。
“秦昼,”林晚意轻声说,“看着我。”
秦昼抬起头,眼睛红肿,眼神涣散。
“那天的事,不是你的错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是我自己冲进去的,是我自己撞开他的手的。你当时十四岁,他们三个初三,你打不过,跑不掉,不是你的错。”
秦昼摇头,剧烈地摇头。
“但我——”
“没有但是。”林晚意打断他,“你后来叫了救护车,你陪我去医院,你整个晚上没睡守着我——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。一个十四岁的孩子,能做到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。”
她捧住他的脸,强迫他看着自己。
“听我说,秦昼。那天的事,我们都有责任。我太冲动,不该直接冲进去。你太害怕,没能及时反应。但最大的责任是那几个施暴的人,不是你,也不是我。我们只是……恰好在那天下午,遇到了不好的事。”
秦昼的嘴唇颤抖着,像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而且,”林晚意继续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那天如果我晚到一点,如果你没有等我,如果我没有冲进去——会发生什么?”
秦昼愣住了。这个问题,他从来没有想过。十一年来,他想的都是“如果我没有那么弱”“如果我保护了姐姐”。从没想过“如果那天没有发生”。
“他们可能会打你,可能会抢你的东西,可能会……”林晚意顿了顿,“但至少,你不会背负十一年的自责和恐惧。至少,你不会觉得自己欠我一条命。”
她抚摸他的脸,指尖擦去他的眼泪。
“所以,秦昼,你明白吗?那天的事,我们两个都是受害者。你不需要用十一年的时间来赎罪,更不需要用这种病态的方式来‘保护’我。因为那不是保护,是另一种伤害——对你自己的伤害,对我的伤害。”
秦昼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慢慢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肩膀,整个人都在颤抖。
“可是姐姐,”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,破碎不堪,“每次你离开我的视线,我都能看见那片血。每次你晚回家,我都能听见刀片划破布料的声音。我控制不了……我真的控制不了……”
林晚意抱住他,像抱住一个受伤的孩子。
“那就不要控制。”她轻声说,“让它来。但这一次,我在这里。我们一起看着它,一起面对它,一起告诉它:那件事已经过去了。我们现在都长大了,都安全了,都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了。”
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。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的,但东方已经有一线微光,像在深灰色的画布上划开一道口子。
秦昼的颤抖渐渐平息。他依然靠在她肩上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
“姐姐,”他低声说,“如果我永远都忘不了呢?”
“那就不要忘。”林晚意说,“有些事不需要忘记,只需要……不再让它控制你。我们可以记住那个下午,记住那些血,但也记住之后的事——我康复了,你长大了,我们都活下来了。而且现在,我们在一起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比什么都重要,不是吗?”
秦昼没有回答。但林晚意感觉到,他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,像一个终于放下重担的人。
咖啡已经凉了,但他们谁都没有去碰。
天完全亮了。第一缕阳光照进客厅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秦昼抬起头,眼睛还红着,但眼神清澈了许多。
“姐姐,”他说,“我想继续治疗。和赵医生一起。我想……学着怎么和那个下午和平共处。”
林晚意点头,眼眶也湿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们一起。”
他们相拥在晨光中,像两个在暴风雨后幸存的人,互相依偎,等待伤口慢慢愈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