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二,调和漕运与民生,巴蜀之地江河密布,漕运既关乎朝廷物资转运,亦是百姓出行之便,当划分时段,分置官船与民船的航道,既保官运通畅,亦不扰百姓生计。”
“其三,推行教化,兴办乡学,以儒学引导民风,设立‘申辩堂’,延请乡里耆老共理民间纠纷,以理服人,方能减少争斗之事。”
“其四,乃是水利,此工程浩大,劳民劳财,非必要时……若能成则是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。”
一字一句,皆是切中要害,且条条都有切实可行的法子。
不过片刻工夫,一本厚实齐整的册子,便已在他手中装订妥当。
谢怀瑾将册子递与沈灵珂,目光灼灼地望着她,声音里带着敬佩:“正想到你的那个世界去瞧瞧!”
沈灵珂只是笑着接过那本册子,看了看又递过去给谢怀瑾:“有劳夫君,装进包袱里吧!”
谢怀瑾将那本册子纳入早已备好的油布包袱,又细细打了个紧实的绳结。诸事妥当,他才抬眼望向灯下的妻子,只见沈灵珂眉如远黛,眼含温润,竟看得微微出了神。
“灵珂,夜深了。明日还要早起为长风送行,你我且安歇吧。”
沈灵珂颔首应了,任由他牵起自己的手,相携着往内室而去。这一夜,罗帐低垂,烛影摇红,夫妻二人却各怀一腔心事,辗转反侧,终宵难寐。
次日,天色尚是蒙蒙亮,谢府上下已是人声喧嚷,往来仆妇丫鬟脚步匆匆,俱是为送大少爷远行忙活。前厅之中,更是济济一堂,满是前来饯行的亲眷。
老祖宗被钱氏、周氏一左一右搀扶着,端坐在上首的楠木椅上,眼圈儿早泛红了,手中攥着一方素色丝帕,不住地拭着眼角,一声接一声地叹气。谢家二房、三房的人丁,连前些时日搬出去另住的卢家四兄妹,也都齐齐赶了来,厅中一时满是依依惜别的气氛。
卢一清大步流星走到谢长风面前,重重一拍他的肩头,朗声道:“长风表弟,此去巴郡山高路远,万事须得谨慎!愚兄在京中静候佳音,盼你早日功成名就,策马归来!”
谢长风目光灼灼,用力点头:“表哥放心,弟定不负所望!”
与同辈们一一作别后,谢长风移步至老祖宗跟前,撩起衣摆,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。“曾祖母,孙儿此去千里迢迢,不能常侍您老人家左右尽孝,还望您多多保重玉体。”
老祖宗再也按捺不住,泪珠儿簌簌滚落,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,想要扶起面前的曾孙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:“好孩子,快起来……出门在外,凡事都要靠自己周全。记着,多写几封家书回来,报个平安,也让我们安心。”
“孙儿记下了。您一定要好好保重,待孙儿归来,再日日伴您左右,孝顺您老人家。”谢长风重重磕了一个头,那一声闷响,听得旁边钱氏、周氏也跟着掏出手帕,偷偷抹起了眼泪。
待谢长风起身,便走到谢怀瑾与沈灵珂面前。他轻轻理了理衣襟袍角,面上不见半分迟疑,双膝一弯,竟是对着二人行了个大礼。
“砰、砰、砰”,额头触地之声,一声重过一声,直砸得满堂之人心中皆是一沉。
“儿子即将远行,不能常侍父亲母亲膝前,既不能为双亲分忧解难,亦不能教导弟妹成长,还望父亲母亲,莫要怪罪儿子不孝。”
沈灵珂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只见他身形挺拔,脊背如松,偏偏一双眼已红了大半,不由得心头一酸,眼圈儿也热了。她快步上前,亲自将他扶起,抬手替他拂去衣袍上的尘土,缓声开口。
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自古就难全。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
“家中的一切,你都不必挂怀。我们就在这府里,等你回来。”
说罢,沈灵珂转身,将一直躲在众人身后,偷偷抹眼泪的谢婉兮拉了出来,引到谢长风面前,语气添了几分轻快:“婉兮告诉哥哥莫担心,我们都在这里等你。”
谢怀瑾自始至终默然立着,目光沉沉地望着儿子,直至此刻才上前一步,抬手重重拍了拍谢长风的肩膀。
“时辰不早了,早些上路吧。记住,凡事皆要遵从本心,莫要失了自己的分寸。”
言罢,他从一旁侍立的福管家手中,拿过那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,亲手递到谢长风手上,又细细叮嘱:“这是你母亲耗了近一个月的心血,为你备下的东西。此物万万不可让旁人知晓,务必贴身收藏妥当。到了巴郡,待安顿下来,再好生研读揣摩。”
谢怀瑾深吸一口气,终是沉声吐出两个字:“走吧!”
谢长风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,只觉入手温热,心知内里藏着的皆是父母的殷殷期盼,忙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。
他抬眼,最后望了一眼满堂的亲人,他带着墨心等护卫,对着众人深深一揖。而后猛地转过身去,再不回头。一行人再无片刻停留,大步流星走出府门。
门外早已备好骏马,众人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马蹄声骤然响起,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踏碎了薄雾,朝着巴郡的方向,扬尘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