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确脸上的震惊之色久久未褪。
他盯着行临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。
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,此刻在他看来,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,里面藏着太多他无法理解的暗流。
行临,反倒像是无事人似的。
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。
看着沈确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的调侃,“这是什么天大的事吗?这种反应?”
沈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刚想说话,却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可能过大。
他上前一步,靠近柜台,与行临的距离缩短到咫尺。
他压低嗓音,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,“行临,你是疯了吗?这种事不应该是你做出来的!”
行临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沈确继续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:“不管怎么样,寒商都是九时墟的人,他是店主!”
“那又如何?”
行临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沈确的耳朵。
沈确愣住了。
行临微微向后靠了靠,靠在椅背上,姿态放松。手里把玩着沙漏,看着黑色的沙缓缓流淌。
“正因为他是九时墟的人,”行临慢条斯理地说,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静,“才会杀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沈确追问。
“他主动招惹了如意,”行临纠正道,声音陡然转冷,“这是大忌。”
沈确皱眉:“寒商就算主动靠近了乔如意,也不代表他一定能对她做什么。九时墟有九时墟的规矩,他身为一店之主,不可能……”
“不可能什么?”行临打断他,抬眼看过来,眼神锐利如刀,“不可能越界?不可能动手?不可能心存歹念?”
他将沙漏放回柜台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一声。
“沈确,”行临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寒商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沈确的心,慢慢沉了下去。
行临的声音更加低沉,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,“他盯上了如意,我不能看着任何意外发生。”
“那也不代表……”沈确还想争辩。
“不代表什么?”行临反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,“不代表他会立刻动手?不代表他会明目张胆?不代表他会留下痕迹?”
他看着沈确,深灰色的眼眸如同结了冰的湖面:
“这只是你的猜测。”沈确压低声音反驳。
“是猜测。”行临坦然承认,但随即语气一转,“但也是基于对他的了解。”
他站起身,绕过柜台,走到沈确面前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,距离很近,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情绪。
“沈确,”行临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铁,“寒商对如意,一定存在威胁。哪怕不是现在,以后也是隐患。而我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神陡然变得凌厉:“不允许任何隐患,存在于她身边。”
沈确盯着他,看了许久。
心中的震惊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,是了悟,是无奈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寒意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从幻境出来,”沈确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未必一定要走九时墟,对吧?”
行临没有隐瞒,点了点头,“是。”
沈确看着行临,眼神复杂,“所以你回九时墟,真正的目的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为了杀寒商。”
行临替他说完了后半句,声音平静,仿佛在说今天要吃饭一样自然。
沈确倒吸一口凉气。
虽然他早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行临承认,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悸。
不是因为寒商的死,而是因为行临的谋划,他从一开始,就计划好了这一切。
进入九时墟,不是避难,不是休整,而是杀……九时墟的人。
“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了吗?”行临轻声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。
沈确沉默。
是啊,他早就知道。
行临从来不是什么温和善良的人。他冷静,果断,甚至可以说是冷酷。
在必要的时候,他会毫不犹豫地做出最极端的选择。这一点,沈确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但是……
“你不怕被乔如意发现吗?”沈确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,“如果她知道你杀了寒商……”
“她不会知道。”
行临打断了他,语气笃定,没有任何犹豫。
沈确盯着他,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不确定,一丝心虚,一丝对未来的担忧。
但他什么都没找到。
行临的眼神,平静而坚定,仿佛这个决定已经在他心中盘桓了许久,早已没有任何疑虑。
沈确沉默了许久。
“行临,”他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,“老实说,你不觉得事情开始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去了吗?”
行临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至少,”沈确继续说,目光紧紧锁住行临,“你以前从没动过杀寒商的念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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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临沉默不语,修长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无意识地轻叩着,发出极有节奏的细微声响。
那双眼眸里,翻涌着沈确读不懂的思绪,像是透过眼前的景象,看到了更深远、更复杂的东西。
见状,沈确低声问,“你是不是也发现了?”
行临抬眸,看了沈确一眼,眸间的思索之色并未散去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沈确说,“有些事,的确在以前没发生过。”
沈确心中一紧。
行临继续说着,语速很慢,像是在梳理思路,“但也能理解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很多事不会一成不变。”
他的目光飘向楼梯的方向,楼梯之上的房间,是乔如意所在的位置,还能隐约听见乔如意和陶姜在聊天。
行临想起了乔如意之前对他说过的话。
那个军营的梦。
连成片的营帐,对她恭敬行礼的巡逻兵,炊烟袅袅的黄昏,还有那个最大的营帐里,正在商讨军情的将军和军师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沈确脸上。
这一次,他的目光不再随意,而是带着一种审视,一种打量,仿佛第一次真正仔细地看这张脸。
这张脸,与梦中的军师完全重合,就被乔如意看个清晰明白。
沈确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忍不住问,“怎么了?”
行临看了沈确许久,久到沈确几乎要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惊人的话。
但最终,行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,“如意也许会对你有些好奇。”
沈确一愣:“对我?好奇什么?”
“到时候你随机应变。”行临没有解释。
然后,又补上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不要露出破绽,否则……”
沈确脸上露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,语气里带着无奈,“大哥,你这警告来得莫名其妙。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,怎么随机应变?怎么不露出破绽?”
行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沈确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以你的聪明智慧,”行临轻描淡写地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,“临场发挥是你的强项。”
沈确沉默了。
行了,不问了。
问了也不会说,反正……行临也真是相信他啊。
沈确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,但心中的疑虑和不安,如同藤蔓般缠绕。
“你杀寒商这件事……我总觉得不妥。”
行临声音平静,“杀都杀了,还能怎样?”
沈确语塞。
好一个,杀都杀了……
-
没在九时墟过夜,行临便带着众人离开了。
离开的过程很简单,没有复杂的仪式,没有冗长的告别。
也,没人跟他们告别。
行临只是走到九时墟的正门前,那扇古朴厚重的木门,在散游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他抬手,掌心按在门板上,没有用力,门便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。
门外,不是他们来时的茫茫雪原,而是一片幽暗的、仿佛没有尽头的通道。
这与他们进入九时墟时的景象不同,显然是另一条出路。
“走吧。”行临简短地说。
其他人依次跟上。
乔如意走在行临身边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九时墟内,散游依旧在缓缓游动,光芒柔和,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温暖而宁静,如同尘埃般飘浮在光线中,安静,驯服。
但除此之外,整个九时墟显得异常冷清。
没有寒商的身影,连那种属于九时墟特有的、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“生机”,都似乎减弱了许多。
整座建筑沉浸在一种近乎死寂的氛围中,不像是真实的居所,更像是一座精美的坟墓。
只有那些散游,还在灵动地飘浮着,证明着这里并非完全静止。
“这店主真不讲究,”走在后面的鱼有人忍不住嘟囔,“再怎么说咱们都是客人,都不见他赶回来送一下。”
周别也点头附和:“就是。”
沈确走在鱼有人旁边,闻言,随口接了一句,“也不见得是客人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在这条静谧的路上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鱼有人一愣,转头看向沈确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沈确自己也愣了一下,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。
他抬眼,正好对上行临投来的目光。
那目光很平静,但深邃的眼眸中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。
沈确一激灵,立刻改了口风,语气变得轻松自然,“我的意思是,行临也是店主。咱们跟着行临,不都算是自己人了吗?自己人之间,哪还用得着客套送行?”
这个解释合情合理。
鱼有人想了想,点头:“也对,咱们都算是九时墟的自己人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内心竟能升腾出一股子自豪感。
就怎么说呢?
那么多人都向往的许愿所,千百年来都神秘莫测的九时墟,他却有幸成为了内部人。
这叫什么?
行临是店主,能满足一切心愿的人,不,哪是人呢?先撇去代价不说,能满足心愿的那除了天上神佛也别的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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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与行临是同生共死的兄弟,那四舍五入,他也等同于天上的神佛。
想想,看真美呢。
周别也没多想,笑着说:“那倒是,都是自己人。”
只有乔如意,心中存了一丝迟疑,她抬头看向行临,轻声问,“寒商这次的任务危险吗?”
行临揽过她的肩,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,动作自然而亲昵。
他的声音温和,“不危险。”
“会影响到你吗?”乔如意又问,眼神里带着关切。
行临低头看她,眼眸中映出她担忧的脸。
“不会。”
乔如意这才稍微放下心,但那股莫名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,依旧萦绕在心头。
脚下的路并不平坦,时而向上,时而向下,时而还有台阶需要跨越。
乔如意的身体毕竟还未完全恢复,走了一段路后,呼吸微微有些急促。
行临察觉到她的异样,停下脚步,低头看她,“累吗?”
乔如意摇头,轻笑:“我又不是泥捏的,放心吧。”
她顿了顿,仰头看着他,眼神认真,“行临,你有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。”
行临挑眉:“嗯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乔如意斟酌着词句,“你总是把我保护得太好,什么事都自己扛着,什么都不让我知道。之前是,现在也是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都跟你说过,我不是温室里的花,你不用过度保护我。有些事情,我可以跟你一起面对,一起承担。”
行临看着她认真的表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温柔,带着一种纵容的宠溺,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骄傲。
他伸手,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,动作亲昵自然,“我敢小瞧你吗?”
乔如意微微仰头,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,“怎么讲?”
“这次在暗河,没你的话我就挂了,所以乔女士,谁敢小瞧你,我也不敢。”
“算你有自知之明。”乔如意的口吻里有毫不遮掩的得意,像是终于抓住了他的“把柄”,又像是在娇嗔他的“认错”态度良好。
然后,她收了笑意,眼神认真地看着他,“所以,你心里有事,就不要瞒我。”
行临忍不住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应得爽快,没有半分犹豫。
乔如意反倒愣了一下。
她狐疑地打量着他,微微眯起眼睛:“你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?”
这不像行临的风格。
行临一副冤枉的神情,眉头微蹙,唇角却还噙着笑:
“乔姑娘,你这就有点难伺候了。我应不应,应得痛快不痛快,都能被你揪住把柄。那我该怎么说?犹豫半天再答应,你又要怀疑我心虚;爽快答应,你又要怀疑我敷衍。这认错的门槛也太高了。”
他语气半真半假,眼神里却全是纵容的宠溺。
乔如意被他这番“控诉”逗得抿唇浅笑,心底那点疑虑被冲淡了不少。
她知道他在故意逗她,但至少,他愿意用这种方式来“哄”她,而不是像以前那样,用沉默或转移话题来回避。
“油嘴滑舌。”她轻声嗔道,脸颊却不自觉地微微泛红。
行临见状,眼底的笑意更深。
他不再多说,只是握紧了她的手,十指交扣,传递着无声的安抚和承诺。
沈确走在他们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,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。
他看着行临此刻眉眼舒展、笑容温和的模样,看着他低头看向乔如意时,那双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温柔与专注,心头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感受。
若不是亲耳听见行临承认杀了寒商,亲眼看见他在寒商的名字上划下那道鲜红的朱砂线,亲眼目睹他提及此事时那近乎冷酷的平静……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满眼温柔、会跟乔如意轻松玩笑的男人,与那个冷静谋划、果断下杀手的“店主”联系在一起。
一个人,怎么能如此分裂?
沈确无声地叹了口气,移开了目光。
脚下的路依旧在向前延伸。
从九时墟离开的这条路,并不陌生。与他们当初离开第一个幻境时走过的路一样。
或者说,就是那条路。
脚下是柔软的,踩上去有种轻微的悬浮感,不似真实的土地。
两侧是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流动的幽暗。
那幽暗不是纯粹的黑色,而是如同稀释的墨汁,又如同浓重的雾气,缓缓翻滚、流淌,没有边界,没有尽头。
偶尔,雾气深处会闪过一些模糊的光影,像是遥远的星子,又像是某种未知存在的眼睛,一眨即逝,看不真切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。
不是九时墟内的温暖祥和,也不是无相祭场的阴冷绝望,而是一种更加原始、更加混沌的味道,仿佛行走在时间的缝隙里,行走在真实与虚幻的交界处。
唯一的光源,是行临腰间狩猎刀散发的幽幽冷光。
那光芒并不强烈,如同极地冰川深处的寒光,清冷而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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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没有驱散周围的幽暗,反而像是在幽暗中划开一道清晰的界限,为他们指引着方向。
上一次走这条路时,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,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。
但这一次,气氛截然不同。
也许是已经经历过一次,也许是九时墟的经历让他们对这类“非正常”路径有了心理准备,总之,这一次,几人都没有那么警觉了。
周别和鱼有人走在后面,低声交谈着,话题已经从九时墟转到了出去后要吃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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