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矜持地咳嗽一声,走到案前,拿起一片烟叶,学着昨天老工人的样子,掂量了一下,感受着叶片的弹性和油润度。
然后,他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开始铺放,按压,动作依旧带着点生涩,但那份投入和专注,却是前所未有。
“看着点,手劲儿要这样,顺着叶脉走,轻压,压实了就行,别死命按。”
他甚至开始指点旁边伸长脖子看的工人,语气里带着点刚刚获得的权威感。
赵把头在边上看着,山羊胡微微抖动了一下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
他背着手,慢悠悠地踱开了,留下程务挺在工人们的簇拥下,继续挥洒他的铺叶才华。
程务挺沉浸在这种被需要,被认可的奇妙感觉里,干劲十足。
昨天手指的酸胀?
那叫劳动的勋章!
衣服上的烟味?
那是奋斗的印记!
几天下来,程务挺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,疯狂地吸收着烟草厂的各种知识。
他不再局限于铺叶,而是积极主动地帮忙。
他跟着老师傅学切丝。
巨大的刀闸落下,将压制成块的烟叶切成细丝,这活儿需要眼疾手快,配合默契。
程务挺力气大,上手快,虽然切出来的丝偶尔粗细不均,但那股子干脆利落的劲儿,让操作刀闸的老师傅都夸他天生是干这块的料。
他溜达到加香加料的大灶台边看热闹。
看着老师傅们将蜂蜜,甘草,酒液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,按神秘比例倒进沸腾的大锅,用长柄木勺缓缓搅动,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诱人的甜香。
老师傅看他好奇,便让他试着搅动了几下,感受那粘稠滚烫的液体在勺下流淌的阻力。
看着看着,程务挺忽然一愣。
他看着忙碌的人群,莫名其妙感觉自己仿佛找到了人生的价值...
……
七月中旬。
烟草厂那上千亩坡地上,一片沸腾的火热。
肥厚饱满的烟叶层层叠叠,铺满了向阳的山坡,在毒辣的日头下油亮亮地闪着光。
风一吹过,烟叶哗啦啦地响,像某种低沉的絮语。
“快!”
“动作麻利点!”
“叶子摘下来要轻拿轻放,别碰伤了油皮!”
“那边筐满了就赶紧抬去阴棚摊开!”
程务挺站在田埂高处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上,挥舞着手臂,声音洪亮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。
他穿着一件和工人们一样的粗布无袖短褂,汗水沿着晒得黑红发亮的胸膛淌下来,结成一道道亮晶晶的溪流。
短褂的后背早已湿透大半,紧紧贴在皮肤上。
他脸上沾了点泥点子,下巴上冒出的青胡茬也没工夫打理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跳动的火苗。
四面八方都是人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竹叶轩招募的五百多号人几乎全员出动。
他们弯着腰,在那片望不到边的绿色海洋里小心翼翼地采摘。
远处篱笆外,冯盎派来的两队亲兵顶着烈日巡逻。
程务挺看着眼前这幅宏大而充满生机的景象,胸膛挺得老高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,几乎要溢出来了。
一个月前,他还在别苑里憋屈数蚂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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