澹台灵官依旧坐在竹榻上,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移动,似乎在研究什么极有趣的物事。
杨炯走到李淑面前,看着她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,无奈道:“你故意引他来的?”
“倒也不是故意。”李淑耸耸肩,动作优雅自然,丝毫不因怀孕而笨拙,“解家自从我父皇去世后,一直想搭上我这条线。况且你要查他们,他们也不是瞎子,自然要给自己找靠山。
这刁双元是解家在扬州的一级联络人,来了许多次了,这不正巧让你撞上不是?”
李淑说着,拈起一颗莲米放入口中,细细咀嚼,仿佛在品什么珍馐美味。
杨炯在她对面的竹凳上坐下,正色道:“那你可知道当初解家大小姐的事?”
“什么大小姐?”李淑疑惑,桃花眼里满是不解,“你不是要查他们贩卖私盐的事吗?”
杨炯轻叹一声,将解棠当年北上,与父亲相遇相知,后又在淮水之变中失踪的往事,简要道来。
他讲得虽简,却把关键处都点明了,解棠如何在战乱中救下父亲,二人如何互生情愫,解家如何阻拦,最后解棠如何落入灞水,同花不凡成婚,最终郁郁而终讲了个清楚。
李淑听着,眉头皱紧,待杨炯说完,她沉默了许久。
窗外风铃叮咚,晨光透过窗纸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良久,李淑方缓缓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:“我以为你是来查盐引的事。其实我提前都已探明,解家之所以在新政下依旧盐路未断,一是舍得打点,上下使钱从不手软;二就是伪造盐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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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说是伪造,其实跟真的差不多,因为他们得到了官方一模一样的母版。每一张盐引的纸张、印泥、字迹、印章,都与真品无二。盐政司的人就算拿着真引对比,也看不出破绽。”
杨炯闻言,心头震动:“母版?盐引的母版由户部严管,他们如何能得到?”
“这就是蹊跷处。”李淑放下莲子,双手交叠置于微隆的小腹上,“我原本以为,是他们买通了户部或盐政司的官员。可查来查去,那些官员并无异常,母版也从未失窃。所以只有一个可能……”
她抬眸,目光如秋水般清亮,“这母版,是有人主动给他们的。而且给的人,身份极高,高到可以无视朝廷律法,将国之重器私相授受。”
杨炯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之前猜测解家背后有通天人物,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直接,连盐引母版都能弄到手。
“我之前还以为,是你在给他们撑腰。”杨炯苦笑,“或者是先帝谋划淮水之变时,与解家有什么交易。现在看来,还真不一定。”
李淑点头,神色认真:“确实不一定。虽然我父皇没跟我提过这事,但从动机上看,当时的确他嫌疑最大。”
杨炯听了这话,莞尔一笑,调侃道:“哎,那可是你亲爹,你就这般外向?”
李淑桃花眸子一瞪,将手中莲米碟子往案上一放,起身就推杨炯:“走走走!没良心的!我好心给你查案,你倒来打趣我!回你的莲花山去!”
她虽怀着身孕,手上力道却不小。
可杨炯是习武之人,哪里会被她推动?他双脚如生根般立在那里,任李淑怎么推,纹丝不动。
李淑推了几下,见推不动,气得在他肩上捶了一拳:“你这人,怎么这般讨厌!”
这一拳软绵绵的,与其说是打,不如说是挠痒痒。
杨炯顺势握住她的手腕,笑道:“好了好了,是我说错话。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。”
李淑抽回手,气鼓鼓地坐回藤椅,背过身去,只给他一个后脑勺。
杨炯绕到她面前,蹲下身,仰头看她。
晨光正从东窗斜照进来,落在李淑脸上。她脸颊因生气而泛着红晕,长长的睫毛垂着,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那支白玉簪斜插在堕马髻上,流苏轻晃,衬得她侧脸线条柔美如画。
“真生气了?”杨炯柔声道。
李淑不答,只哼了一声。
杨炯从袖中摸出个小物件,递到她眼前:“你看这是什么?”
李淑眼角余光一瞥,见是只草编的蚱蜢,编得栩栩如生,碧绿的草叶还带着晨露的湿润。
她心中一动,却仍板着脸:“小孩子玩意,谁稀罕。”
“我来找你前编的。”杨炯将草蚱蜢放在她膝上,“想着你在这儿闷,编个小玩意给你解闷。”
李淑低头看着膝上那只碧绿的蚱蜢,草叶的清香幽幽飘来。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蚱蜢的触须,那触须竟真的颤动起来。
李淑嘴角忍不住上扬,却又强行压住,仍哼道:“就会这些小花招。”
杨炯见她神色缓和,知道气消了大半,便站起身,负手在堂中踱步。
他走到西窗前,看着瓶中那几支荷花,忽然道:“方才来时,见村口那棵枯树横在河边,半浸水中,半搭岸上,枝桠虬结处竟生着嫩绿的新蕨。倒让我想起一句诗来。”
李淑虽仍背对着他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杨炯缓缓吟道: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。”
李淑身子微微一颤。
这两句诗,此刻听来,别有一番滋味。
她父皇的王朝如沉舟已没,如病树已枯。可这天下,这万木,依旧在春天里焕发生机。
而她腹中的孩子,便是那万木中的一株新芽。
“我不爱听这些。”李淑语气软了下来,却仍带着三分娇嗔。
杨炯回头,见她终于肯正眼看自己,笑道:“那我现作一首你爱听的,可不许笑。”
李淑挑眉:“作来听听,若不好,笑你三天。”
杨炯沉吟片刻,目光在她脸上流转,忽然开口,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:
“见你眉眼,人间春方浅。风捎软语耳畔满,花缀眉弯轻颤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吟道:
“何须粉黛浓艳,心守清欢自安。一眼惊鸿入梦,岁岁相思成卷。”
这是一阕《清平乐》,词句清丽,不事雕琢,却字字真切。
尤其是“一眼惊鸿入梦,岁岁相思成卷”两句,将那种刻骨铭心的眷恋,化作岁岁年年的画卷,在梦中徐徐展开,情真意切,刻骨铭心。
李淑听着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她别过脸去,不让杨炯看见自己微红的眼角,只哼道:“油嘴滑舌!”
“是真情实感。”杨炯走到她面前,单膝蹲下,握住她的手。
杨炯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:“兰陵,我知道你心里有怨。怨我当初没能护住你,怨我如今不能时时陪在你身边。可你要信我,待天下大定,我必给你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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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淑垂下眼眸,长睫如蝶翼般轻颤。
许久,她才低声说:“谁要你给安稳的家了?我现在这样,就很好。”
话虽如此,她的手却反握住杨炯,指尖不受控制的颤抖。
两人就这般静静相对,堂屋内一时无声。
窗外,日头已升得老高,阳光透过窗纸,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那些光影在地面上移动,从青砖的这头移到那头。
风铃声依旧叮咚,远处传来尤宝宝在灶间忙碌的细微声响。
忽然,李淑肚子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
这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。
李淑脸颊顿时飞红,羞得想抽回手,却被杨炯紧紧握住。
“你……你女儿饿了!”她急中生智,瞪眼道,“要吃烧鸡!”
杨炯一愣:“你院子那几只小鸡仔,咋弄烧鸡呀?”
“我不管!”李淑难得露出娇蛮模样,桃花眼里漾着水光,“我就要吃烧鸡!现在就要!”
杨炯看着她这副样子,忽然笑出声来。
他站起身,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:“好好好!我这就去给你抓!”
说罢转身,大步流星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李淑仍坐在藤椅里,晨光洒在她身上,月白绫衫泛着柔光。她一手抚着小腹,一手还握着那只草编的蚱蜢,正望着他,眉眼温柔。
杨冲她一笑,推门而出。
竹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将他的身影隔在外头。
堂屋内重归寂静。
李淑低头,看着膝上那只碧绿的草蚱蜢,轻轻抚摸它精巧的翅膀。
许久,她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
窗外是小小的院落,两株老梅树枝叶蓊郁,篱笆根下的凤仙花开得正艳。
更远处,是那条清浅的小河,芦苇丛生,芦花在风里轻轻摇曳。
李淑一手抚着小腹,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轻微的动静,忽然幽幽叹了一声:
“儿呀,千万别像娘。平平淡淡就好,平平安安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