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炯闻声一愣,手中茶盏停在半空,目光转向李淑。
却见她仍慢条斯理地拈着梅花糕,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戏谑,仿佛外头的吵闹与她毫不相干。
“你朋友?”杨炯试探问道。
李淑抬眸,那双桃花眼弯成月牙,语带促狭:“你是想问他是不是我情人吧?”
“你……”杨炯被她道破心思,一时语塞,脸上竟有些挂不住。
李淑见状,笑得更欢,肩头轻颤,鬓边那支白玉簪的流苏也跟着晃动,在晨光里漾开细碎的光晕。
杨炯被她笑得恼了,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,起身便往外冲。
“哎!你干嘛去!”李淑在后头唤他,声音里满是笑意。
“杀奸夫!”杨炯头也不回,三个字从牙缝里迸出来。
“哈哈哈——!”李淑笑弯了腰,一手扶着小腹,一手撑着藤椅扶手,好半晌才喘过气来。
她缓缓起身,莲步轻移至门边,斜倚着门框,月白绫衫的衣角被晨风微微拂动。
李淑就这般倚着,唇角噙笑,一副看好戏的闲适模样。
杨炯大步流星跨出堂屋,但见篱笆外已是剑拔弩张。
毛罡那铁塔般的身躯挡在竹门前,如同一座小山,将五个人拦在外头。
那五人中,四个是厢兵打扮,穿着青灰色号衣,腰佩朴刀,此刻正横眉怒目。
为首一人却是个少年公子,约莫十八九岁年纪,生得倒有几分俊朗: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,头戴束发银冠,身穿月白绣金线的锦袍,腰间悬着块羊脂玉佩,手里还捧着个红木雕花食盒。
这般打扮,在这乡野村落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那公子见杨炯出来,眉头微蹙,却仍端着架子,朗声道:“我乃扬州转运使之子,刁双元。你是何人,为何拦我去路?”
毛罡冷哼一声,声如洪钟:“我是你爹!不想死就滚!”
此话一出,那四个厢兵登时炸了锅。
一个络腮胡的壮汉跨前一步,指着毛罡骂道:“嘿,你这莽汉怎如此无礼!”
另一个瘦高个也帮腔:“就是!我家公子特意寻了润州的黄粟和陈醋来给李姑娘,你怎么这般不知好歹!”
第三个厢兵按着刀柄,威胁道:“小子最好识趣点,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!”
第四个年纪最轻,说话却最冲:“跟他啰嗦什么,直接拿下送官!”
刁双元听着手下叫嚣,嘴角扬起一抹得意,仿佛已胜券在握。
毛罡是何许人?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真杀神,哪会把这几个厢兵放在眼里。
只见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,那络腮胡壮汉便觉一股劲风扑面,还没来得及抽刀,胸口已挨了一记。
这一掌看似随意,力道却骇人。
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那壮汉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在道旁一棵槐树上,震得枝叶簌簌落下。
他闷哼一声,瘫软在地,竟是爬不起来了。
瘦高个见状大惊,抽刀便砍。
毛罡不闪不避,待那刀将至面门时,才闪电般探手一抓,竟用肉掌捏住了刀刃。
“咔嚓”一声,精钢打造的朴刀竟被他生生捏断。
瘦高个目瞪口呆,还没反应过来,毛罡已飞起一脚,正踹在他小腹上。这一脚力道拿捏得极准,既不让对方受重伤,又叫他疼得蜷缩如虾,在地上滚作一团。
剩下两个厢兵对视一眼,同时扑上,一左一右夹攻。
毛罡身形虽胖,动作却快得惊人。
他向左微侧,让过右边一刀,同时右手成爪,扣住左边厢兵的手腕,轻轻一扭。
“啊呀!”那厢兵惨叫一声,朴刀脱手。
毛罡顺势接住刀柄,反手用刀背在右边厢兵肩上一拍。
这一拍看似轻巧,却暗含内劲。
那厢兵只觉半边身子一麻,整个人踉跄退后七八步,一屁股坐倒在地,再也使不上力。
最后一个年轻厢兵见同伴转眼全倒,吓得脸色发白,握刀的手都在发抖。
毛罡瞥他一眼,随手将夺来的朴刀往地上一掷。
“嗤”的一声,那刀竟插入土中半尺有余,刀柄兀自颤动不休。
年轻厢兵腿一软,“扑通”跪倒在地,哪里还敢上前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,前后不过几个呼吸。
刁双元看得目瞪口呆,手里的食盒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润州黄粟撒了一地,陈醋坛子碎裂,酸气弥漫开来。
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强自镇定,声音却有些发颤:“你……你们敢殴打官差!我爹可是扬州转运使,正五品的朝廷命官!你们……”
“哼!”杨炯冷笑一声,缓步上前,“别说你爹是扬州转运使,就是浙东路转运使来了,见了他都得叫声将军!”
刁双元闻言,心头一震,这才仔细打量毛罡。
但见这巨汉虽作农夫打扮,可那股沙场浴血的杀气却掩不住,尤其是那双眼睛,开阖间精光四射,绝非寻常武夫。
他再看向杨炯,见这青年不过二十,可气度从容,眉宇间隐有威严,心里已打了鼓,嘴上却还不肯服软:“你们……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敢在这天子脚下撒野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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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炯不答,反而踱步至他面前,上下打量一番,忽然问道:“你是哪里人?”
刁双元一愣:“什么?”
“祖籍何处?”杨炯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。
“钱……钱塘。”刁双元下意识答道。
杨炯点头,目光落在地上的黄粟和陈醋上:“既是钱塘人,为何千里迢迢送润州特产来这穷乡僻壤?”
刁双元脸色一变,支吾道:“我……我仰慕李姑娘才情,特来拜访,带些特产有何不可?”
“仰慕才情?”杨炯嗤笑,“这仙槎村偏僻得紧,你是如何知道李姑娘在此的?又怎知她喜好润州特产?”
“我……”刁双元语塞。
杨炯忽然伸手,快如闪电,在他腰间玉佩上一拂。
那羊脂玉佩翻转过来,背面竟刻着个极小的“解”字,字迹古拙,若非细看绝难察觉。
“解家的标记。”杨炯捏着玉佩,在刁双元眼前晃了晃,“你是解家在扬州的联络人,对不对?”
刁双元面色煞白,冷汗涔涔而下。
杨炯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啪!”
清脆的响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。
刁双元被打得踉跄两步,左颊顿时红肿起来,嘴角渗出血丝。
他何时受过这般羞辱,怒道:“你敢打我!我爹……”
“你爹可救不了你。”杨炯冷冷打断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,“这是‘七日断肠散’,服下后若无解药,七日之内肠穿肚烂而死。”
他将药丸递到刁双元面前:“说,解家三爷让你来做什么?若有半句虚言,这药便是你的。”
刁双元盯着那粒朱红药丸,喉结滚动,眼中满是恐惧。
他看看地上哀嚎的厢兵,又看看铁塔般的毛罡,再看看杨炯那双寒潭似的眸子,最后一丝硬气也泄了。
“我……我说……”他颤声道,“解三爷让我来请大公主……哦不,李姑娘去扬州城内的庄园小住。说别的礼物俗气,这才让我送些润州特产,以示诚意。”
杨炯眼神一凝:“解三爷为何突然要请李姑娘?”
“这……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刁双元哭丧着脸,“三爷只说,近来风声紧,想找条稳妥的路子。李姑娘虽然……虽然不问世事,可毕竟身份尊贵,若能搭上线,日后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杨炯闻言,心中豁然开朗。
他回头看向倚在门边的李淑,见她仍是那般似笑非笑的模样,忽然全都明白了。
合着李淑早就知道自己要来查润州解家。
李淑执掌江南地下情报网,潜龙卫的眼线遍布各州,自己的一举一动,恐怕早在她掌握之中。
难怪刚才一见面,她就那般阴阳怪气,说什么“新郎官来啦”,又拿“争家产”的话刺他。合着是在气自己不是单纯来看她,而是有事相求才上门啊!
杨炯苦笑摇头,挥手对毛罡道:“带下去,好生看管。”
毛罡应了一声,像提小鸡似的拎起刁双元,又将地上四个厢兵一一拖起,往篱笆外林子里去了。
篱笆外重归寂静,只有风吹柳梢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的鸡鸣。
杨炯深吸一口气,转身重新走进堂屋。
李淑已坐回藤椅,正慢悠悠地剥着莲子,见他进来,抬眸瞥了一眼,也不说话,只将剥好的莲米往小碟里放。
尤宝宝极识趣,轻声说:“我去看看灶上熬的粥。”便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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