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日商队络绎、驼铃相闻的景象已不复见,偶尔遇上的,多是运送军需的辎重车队。
粗木大车载着成捆的箭矢、裹着麻布的长枪,压得车轴吱呀呻吟;
粮车更是连绵不绝,麻袋堆叠如山,沿途撒落少许麦粒粟米,引来雀鸟争啄。
风过处,旌旗猎猎,尘土里都带着铁器的腥气。
周山策马其间,终于感受到战争的气息。
走了数日,风州城墙在视野尽头浮现,越靠近城门,感觉空气越沉滞。
城门口盘查森严,守卒甲胄寒光凛凛,对往来行人细细盘问。
周山进入城内,已是傍晚,许多铺面已上了厚实的门板,仅有的几家开着的,也客人寥寥。
酒旗无精打采地垂着,小二站在门口发呆。
时而有整队的兵士踏着齐整步伐穿街而过,击地之声铿然;
巡逻的士卒五人一列,按着刀柄,目光扫视街巷。
周山寻了一家客栈落脚,和掌柜闲聊几句,才知城外战场,已经推进到五十里外的五松坡。
也就是说,宋良这段时间打了胜仗,迫使鱼伯后退二十里。
办完入住手续,周山去客栈二楼房间。
推开木窗,远处校场传来隐约的操练呼喝,与更夫提前敲响的梆子声混在一起,沉甸甸地压向这座城池。
他静静看了一会儿,合上窗,准备明天上午到城里逛一逛,详细看下。
一夜无话。
次日上午,周山早早起身,在客栈里用过一碗稀粥、两块炊饼,便独自踱步上街。
夏日的阳光有些灼人,街上却反常地拥挤。
周山刚转过街口,便不由怔住了——满眼皆是衣衫褴褛、面色枯槁的难民。
有的蜷缩在别人家的屋檐下,一张草席便是全部家当;
有的跪在道旁,捧着破碗低声乞讨;
更有些面黄肌瘦的男女蹲在墙根,头上插着枯黄的草标,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。
他们在卖儿卖女、乃至卖自己。
周山心头一紧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
这些难民应是战区附近老百姓逃过来的。
前方战事吃紧,烽火连天,庄稼毁了,房子烧了,留下来是死,逃出来或许还能挣一条活路。
可活路又在哪里呢?
他正暗自唏嘘,忽然前方一阵骚动,马蹄声如急雨般砸在青石板。
只见七八骑疾驰而来,当先三人生得面貌迥异:
面色黝黑如锅底,额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一看便知是南掸国人。
尤其居中一人,右边耳朵只剩半只,如今正值夏天,天气炎热,无法戴帽遮掩,那狰狞的伤疤在日光下格外刺目。
这一行人全然不顾街上行人,纵马横冲。
一个挑担的老汉躲闪不及,连人带筐被撞翻在地,瓜果滚了一街。
马上骑士却连缰绳都未勒一下,反而扬鞭大笑,径直驰过长街,留下满地狼藉与哀鸣。
周山胸中一股火气直窜上来。
他强压怒气,转身踱进旁边一家绸布铺子。
假意挑选布料,眼角却瞟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,低声问门口伙计:
“刚才那伙人是干什么的?撞了人就跑,官府也不管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