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刚才提到社会契约的重塑,以及资本需要被引导规范。从企业的角度,尤其是从我们这种……”他略一斟酌,“体量比较大、涉及国计民生领域的企业角度,具体该如何把握这个度?如何在响应国家号召、承担社会责任的同时,保持企业的活力和竞争力?这中间的平衡点,社会学有没有什么观察或者思考?”
这个问题,更具体,也更尖锐。问话的人身份特殊,他的问题,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某种风向的关切。
李乐心念电转,迅速组织语言。
“这个问题非常关键。从社会学的组织与环境理论来看,企业,尤其是大企业,从来不是一个封闭系统,它时刻在与外部制度环境进行资源和信息的交换,并需要不断调整自身结构行为,来获取合法性。”
“不仅仅是法律意义上的合法,更是社会认知、政治认可、文化接纳等多重意义上的合法。”
“您问的度,本质上是企业在多重制度逻辑下寻求合法性平衡的问题。一方面,要契合一定层面的郑智政策逻辑,符合宏观调控、产业导向、社会责任等要求。另一方面,要遵循市场层面的效率竞争逻辑,保持创新、成本和响应速度。有时这两者会存在张力。”
“我的观察是,”李乐谨慎地选择着措辞,“成功的、可持续的大企业,往往不是简单地在这两者间做选择题,而是能够进行制度套利或者说制度创新。”
“它们能敏锐地捕捉到政策方向与社会需求之间的结合点,将响应整体战略、履行社会责任,内化为新的商业模式、技术方向或者增长空间。比如,您这边,将青山绿水的环保要求转化为节能技术的领先优势,将号召转化为下沉市场的开拓机遇,将数据安全的规范转化为建立更稳固用户信任的壁垒。”
“这不是被动的合规,而是主动的融合与引领。是在深刻理解更高层面制度演进逻辑的基础上,重新定义企业的效率和竞争力。”
“把社会价值、上层战略,变成企业核心能力的一部分。这样,企业的发展就和更宏大的叙事同频共振了,所谓的度和平衡,也就内化在了企业的战略选择和行为模式里,而不再是需要时刻权衡的外在负担。”
这番回答,既没有空谈责任,也没有唯市场论,而是试图提供一个更具操作性的视角。
那位听完,沉吟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,只是说了句,“受教了。谢谢小李老师。”
有他开头,其他人也纷纷提出问题。
有的问具体行业在网络时代的机遇风险,有的问家族企业传承中的“社会资本”转移,还有的问李乐对未来几年消费趋势的社会学判断。
李乐兵来将挡,尽量用限制在理论框架结合现实观察给出回应,不把话说满,但力求逻辑自洽,打安全牌。
气氛重新活跃起来,但活跃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思考。
李乐能感觉到,经过刚才那番关于时代、规则、契约的对话,这些人看他的眼神,和课程刚开始时又不一样了。少了一些对“年轻学者”的好奇或审视,多了一些对“交谈者”甚至“潜在启发者”的认真。
自由交流时间结束,林知薇再次上前感谢李乐,并宣布课程正式结束。
学员们开始收拾东西,三三两两地起身,但不少人并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朝着讲台这边围了过来。
最先过来的是那位“逢教授”,他笑容满面,伸出手,“小李老师,你刚才说那个……契约转变,我深有感触。我们搞开发的,感受最深!以后有什么研究,需要企业案例或者数据支持,尽管开口,咱们留个电话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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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耗,耗,等一哈。”李乐握了握手,准备拿笔。
“诶?伲四长安扔?”
“咋?”
“额也四,巧咧,额碑林,伲家哪的?”
“嘿,一样,碑林,太甲路。”
“邻居哇,咱们隔一条街,蔡家巷。”
“那得喊叔。”
“哈哈哈~~”
这边还没说完,一位做传媒的大佬过来,递上一张只有名字和电话的名片,“小李老师,我是做传媒的。您今天讲的弱连接、社群、病毒传播,对我们这行很有启发.....”
英姐也走了过来,笑着用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,“师弟,今天讲得真好啊,用活了。以后需要校友支持,随时找我.....”
那位“常总”则更学术一些,他推了推眼镜,认真地说,“李老师对布迪厄、格兰诺维特还有科尔曼的理论,理解很透彻,尤其是和国内现实结合这部分,很有见地。我最近在思考企业社会责任的理论基础,您刚才提到社会契约和合法性,很有感触,这是我的名片,上面有邮箱,方便的话,希望能跟您有进一步的交流.....”
一时间,李乐身边围了七八个人,递名片的,约时间喝茶的,探讨问题的,气氛热烈。
林知薇在一旁娴熟地帮着维持秩序,顺便也收了几张别人递给她的、显然是希望她转交的名片。
李乐应付着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,心里却在快速分拣。
哪些是纯粹客套,哪些是有点真兴趣,哪些是别有意图。
终于,围着的人群稍微散开些,李乐手里多了一叠各式各样的名片。
正暗自松了口气,就看见马老板脸上挂着那熟悉的、牵动所有面部肌肉的笑,径直走了过来。
很亲热的地拍了拍李乐的肩膀,眨眨眼,低声道,“怎么样,一会儿有安排没?要是没事,一起喝杯茶?就咱们几个....”
他指了指那位刚和他交谈的几个人,“地方不远,就学校旁边,有个安静的茶馆。”
他这动作,让边还没走的几位,眼中都闪过些许了疑惑,这俩以前,认识?
李乐则心里飞快权衡。
答应?肯定能听到更多“干货”,甚至可能建立起更有价值的连接,但也会卷入更复杂的圈子,不答应?拂了这几位面子,似乎也不妥,尤其老马这明显带着善意的邀请。
这顿茶,喝的不是水,是江湖。
琢磨琢磨,点点头,“行,马总。”
“别叫马总,叫杰克,今天你是老师,我们是学生。是吧,同学们?”
随即,一声声或调侃或认真的“小李老师”响起。
“行,那说好了,一会儿见。”
说完,马老板转身跟旁边几个人低声说了几句,几个人便笑呵呵地往教室外面走。
李乐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一万五,挣得,好像比想象中要值,但似乎,也不仅仅是钱的事了。
又寒暄了几句,李乐才得以脱身。
走出静园,阳光依然有些晃眼。
站在光里,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一摞名片,最上面那张,烫金字体,印着一个十几年后会名扬四海的名字和公司。
把名片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就像这个时代,翻过一面,就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但他知道,翻过这一页,后面还有下一页。
而下一页会写什么,不取决于他,取决于在座这些人,以及他们背后的那整个系统。
想起刚才马老板问的那个问题:“你讲的这一套,到底是给谁听的?”
他当时回答得很漂亮,但心里知道,那个回答只说了一半。
另一半他没说出口的话是,我是讲给所有听的人听的。也是讲给自己听的。
因为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,那些他今天用来分析的理论,同样适用于他自己。
嵌入性?他此刻就嵌在一张巨大的关系网络里,他能站在这里讲课,不是因为他比那些人聪明,是因为这张网给了他一个位置。
社会资本?他今天积累的这些名片、这些“小李老师”的称呼,就是他的社会资本。但这资本能不能兑现,不取决于他有多少连接,取决于他能为这些连接提供什么价值。
结构洞?他今天确实连接了学术圈和商业圈,但这个洞能填多久,取决于他能不能在两个圈子里都站住脚。
符号资本?那个“燕大、LSE博士”、“青年学者”的标签,就是他的符号资本。这东西能唬人,但不能一直唬人。
而更重要的是,他今天讲的“野蛮生长时代的终结”、“社会和资本关系的重构”、“权力幻觉”、“归因偏差”,这些词,同样可以套在他自己身上。
他是不是也把时代给的红利,当成了自己的本事?他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是“例外”,可以不用守某些规矩?他是不是也陷入了某种“现实扭曲力场”,觉得自己看透了一切,就能掌控一切?
这些问题,他没有答案。但他知道,能问出这些问题,本身就是一种清醒。
他抬起头,燕园里,空气里有一股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草木气息。
远处,博雅塔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。
手机震了一下,掏出来一看,是马老板发的短信,“五道口那边有家茶馆,地址.....绿茶还是普洱?”
李乐笑了笑,回了个“花茶”,把手机揣回兜里,二选一,规训?嘿,就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