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!就是玉子!我的玉子!她还活着!她真的还活着!而且,她就在龙台!就在我眼前!”
阿糜抹了抹眼泪,继续道:“......我们就在大街上,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潮,看见了彼此。”
阿糜的眼神有些发直,仿佛又看到了那日的街景。
“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以为是在做梦,或者只是长得像的人。玉子也是,她手里的菜篮子都掉了,东西滚了一地。然后......然后我们就朝着对方跑过去,中间撞到了好几个人,也顾不上了。”
“等跑到近前,两个人就死死地抱在了一起,抱得那么紧,好像一松手,对方就会消失一样。”
她的声音又哽咽起来,带着哭腔,却又含着笑。
“我们都哭了,在大街上,不管不顾地哭。玉子一直摸我的脸,我的头发,语无伦次地说,‘公主......真的是你......你还活着......你还活着......’,我也只会哭着喊她的名字,‘玉子......玉子......’”
“周围好多人看着我们,指指点点的,我们也顾不上了。好像要把这几年受的委屈,吃的苦,还有以为对方已经死了的绝望,全都哭出来。”
苏凌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他能想象出两个在异国他乡历经磨难、以为天人永隔的旧主仆突然重逢时的场景,那必然是情感最猛烈、最不加掩饰的宣泄。
“哭了许久,我们的情绪才稍稍平复。我拉着玉子,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街角,急急地问道,‘玉子!你怎么会在这里?你不是......你不是应该还在靺丸吗?你是怎么来的大晋?又怎么到的龙台?我离开后,宫里......宫里没有为难你吗?’”
“这是我心中最大的疑问,也是最大的恐惧——我怕玉子是因为自己而受牵连,逃难至此。”
阿糜缓缓的说道。
“玉子脸上还挂着泪痕,闻言却擦了擦眼睛,用力摇头,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,有激动,有庆幸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......如释重负。”
“她说,‘公主,是女王陛下!是女王陛下派我来的!’”
“我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眼中充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,是......是我母亲?她......她派你来的?她还不肯放过我?要抓我回去?”
“渤海之畔渔村的血色,海上漂泊的绝望,初到龙台的凄惶,一瞬间全都涌上我心头,让我觉得浑身发冷,几乎要站立不住。”
“‘不是的!公主,不是的!’”
“玉子见我似乎误会,连忙上前紧紧抓住我的手,急切地解释。她说,‘女王陛下不是要抓您回去!她是......她是想念您,日夜思念您,所以才派了我和一队最忠心的侍卫,远渡重洋,来大晋寻找您的下落啊!’”
”我怔住了,呆呆地看着玉子,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。想念?日夜思念?那个曾经对我不闻不问,甚至在我逃离时可能下令追捕的母亲?”
“然而,玉子继续快速地说着,似乎想将她所知的一切尽快告诉我,她说,‘您离开后,靺丸国内确实动荡了一阵,但女王陛下手段了得,很快便稳住了局面。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部族和王室,现在都对女王陛下俯首帖耳,不敢有二心。王座稳了,陛下她......她才敢,也才终于有精力,想起您来。’”
阿糜凄然一笑说道:“玉子不停的解释着,她说,我母亲后悔了,她真的后悔了!她时常一个人坐在我以前住的宫殿里发呆,一坐就是好久。”
“后来,她终于下定决心,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我,把我接回去。她知道我最后的目的地是大晋龙台,所以,就派了玉子他们前来。”
苏凌听着,心中虽然有疑惑,却并未打断阿糜的讲述。
“玉子看着我说她们来到龙台,已经好几个月了。龙台城这么大,人这么多,她们人生地不熟,语言也不甚通,找起人来如同大海捞针。”
“她们分头行动,拿着......拿着偷偷带出来的我的画像,一条街一条街地找,一个坊一个坊地问,受尽了白眼和驱赶......玉子说她差点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我了......”
“没想到,老天有眼,今天......今天终于让她遇到我了!”说着,玉子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”
“呵呵......”阿糜说着,忽的凄然一笑,笑声之中满是悲愤。
她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褪尽,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和喜悦,反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,慢慢爬满了她的眼眸。
她抬起头,看向苏凌,一字一顿道:“苏督领......您说,她当时那样的说辞,我到底是该喜悦,还是愤怒?”
阿糜不等苏凌回答,继续幽幽的说道:“我缓缓地,一点点地,将自己的手从玉子温热的手中抽了出来。”
“‘晚了......’我喃喃的说道,声音空洞得仿佛不是自己的。我说,‘玉子,晚了!’”
“玉子不明所以,想再去拉我的手。”
“我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,抬起头,脸上已满是泪痕,但眼神却是一片麻木的凄然,我说,‘太晚了......玉子,你回去告诉她,那个靺丸女王的私生女阿糜,早就已经死了。’”阿糜潸然泪下,声音大了许多,却满是悲凉。“我告诉玉子,那个阿糜死在离开靺丸王宫的那一天,死在横渡渤海的风浪里,死在这龙台城冰冷肮脏的街头巷尾!”
“现在活着的,只是一个无依无靠、在大晋挣扎求存的女娘,一个......一个即将坠入风尘、卑微下贱的清倌人!”
“我带着压抑了多年的痛苦、委屈和愤怒,眼泪汹涌而出,我几近嘶吼的说,‘她想我?她后悔了?哈......当年要杀我、逼我离开靺丸的是谁?当年对我这个女儿不闻不问,任由我自生自灭的又是谁?当年我那位权倾朝野的‘父亲’,他可曾体念过一丝一毫的骨肉亲情?没有!他们眼里只有权力,只有王座,只有那些肮脏的交易和算计!’”
阿糜抬起头,看向苏凌,一字一顿道:“苏督领,我经历的那些苦难,那些羞辱,那些在生死边缘的挣扎......他们没有看到,如今一句想我,就结束了?”
“我在鬼门关前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?我受尽了多少冷眼和欺凌?多少次,我几乎就活不下去了!现在,他们坐稳了江山,想起了我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,想要弥补所谓的亏欠了?”
“可我呢?我算什么?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?一个可以随意丢弃、又想捡就捡回来的布偶?我的感情,我的选择,在他们眼里,就一文不值吗?就要时时刻刻,任由他们摆布吗?”
苏凌闻言,默然不语,只是摇头叹息。
阿糜摇着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,语气却决绝如铁。
“我对玉子说,‘你回去告诉她,我和靺丸,早已情断义绝,再无瓜葛!此生此世,我再也没有爹,没有娘了!我的爹娘,早就死在了渤海边的那个小渔村里,被海盗杀死了!那高高在上的靺丸女王,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......我阿糜,高攀不起!也不想再攀!’”
苏凌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阿糜这近乎泣血的控诉,心中亦是感慨万千。世事弄人,莫过于此。
父母子女,血脉至亲,本该是最牢不可破的纽带,却往往在权力、利益、猜忌面前,变得脆弱不堪,甚至成为伤害彼此的利刃。
阿糜的恨,源于被至亲抛弃的绝望;而那位远在靺丸的女王的“悔”,又何尝不是一种迟来的、或许夹杂着权力稳固后的闲暇与愧疚的复杂情感?
只是这“悔”,来得太迟,伤痕已深,恐怕再难弥补。这其中的对错恩怨,孰是孰非,外人实难评判。
他见过太多因权力而扭曲的亲情,阿糜的遭遇,不过是这世间悲剧的一个缩影罢了。
阿糜甩了甩脸颊的泪水,继续道:“说完这番话,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转身就要离开,不愿再与靺丸有任何牵扯。”
“可是,玉子却在这时叫住了我......‘公主!等等!’玉子在我身后急切地喊道,声音里带着哭腔,可我听得又异常清晰。”
“她说,‘您就算恨陛下,恨......恨那个人,可您想过没有?您甘心吗?您甘心就这样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,任由他们摆布您最后的命运吗?陛下让我来,不只是要接您回去......她让我带话给您,她......’”
“我离去的脚步,猛地顿住了。”
苏凌一直安静地听着,此刻,他看向阿糜,沉声问道:“玉子她......说了什么?”
“玉子......她在我身后喊住了我,然后,她说了很多......很多我从来不知道,或者不敢相信的事。”
阿糜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再次翻涌的情绪,继续说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