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凌心中震动,面上却不显,只是眸色更深了些,追问道:“你是说,你在龙台街头,遇到了玉子?你且详细道来,是如何遇到的?是她主动寻你,还是偶遇?她一个靺丸王宫侍女,在你离开后未被处死已是万幸,又如何能远涉重洋,来到这大晋京都?”
苏凌眉头越蹙越紧,似乎抓住了问题的关键。
“是......玉子......”
阿糜点了点头,眼神有些空洞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,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过去。
“至于玉子她......她是怎么从靺丸出来,又是如何千里迢迢来到大晋,来到龙台的......说来话长,也是她告诉我的......
阿糜顿了顿,叹了口气道:“在遇到她之前,我自己在拢香阁的处境,也已经......很不好了......”
她深吸一口气,整理着思绪,缓缓道来:“苏督领您想,我虽顶着个‘拢香双艳’的虚名,说到底,终究只是个卖唱不卖身的清倌人......”
“那些达官贵人、富家公子,来这种地方,图的是新鲜刺激,是......是别的。听曲儿,不过是附庸风雅,或是酒酣耳热后的点缀。新鲜劲儿一过,点我唱曲的人,自然就越来越少了。”
“卢妈妈那样的人,眼里只有黄白之物,见我带来的进项一日不如一日,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模样,很快就没了......”
“那些冷言冷语,指桑骂槐,又成了家常便饭。虽然挽筝姐姐还是会护着我,替我挡掉一些过分的刁难,可......可阁里上下下那么多张嘴,挽筝姐姐也不能面面俱到。我的日子,越发艰难。”
苏凌静静地听着,心中却在飞速盘算。阿糜描述的这种处境变化,合乎常理。
青楼本就是最现实的地方,人老色衰尚被弃若敝履,何况一个不能带来持续暴利的清倌人?
卢妈妈的态度转变,无可厚非。但问题在于挽筝——或者说,挽筝背后可能代表的“红芍影”——的态度。
按照他之前的推测,拢香阁是红芍影的暗桩,挽筝是负责人。若阿糜对红芍影有价值,或者仅仅是挽筝个人想庇护她,以挽筝在拢香阁的地位,压下卢妈妈的逼迫,继续让阿糜以清倌人身份存在,甚至暗中补贴,都绝非难事。
可听阿糜的意思,挽筝最终也“没有办法”了?
是挽筝在拢香阁的掌控力出现了问题?还是......“红芍影”对阿糜的态度,在这大半年里,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?
从一开始的接触、观察、庇护、甚至教授技艺,转变为......放弃,或者说是“驱逐”?
他们不再需要阿糜留在拢香阁了?
或者说,阿糜留在拢香阁,已经不符合他们的利益,甚至可能带来风险?所以借卢妈妈之手,逼她做出选择——要么彻底沉沦,成为真正的风尘女子(或许这样反而更便于控制?),要么......离开。
苏凌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转了几转,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,只是示意阿糜继续说下去。
阿糜没有察觉苏凌内心的波澜,她沉浸在回忆的痛苦与屈辱中,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终于,捱到那一年的七月。卢妈妈彻底没了耐心,把我叫去,撕破了脸。”
“她说,阁里不养吃闲饭的,给我两条路,要么,三天之内挂牌接客,做真正的生意;要么,立刻收拾东西,滚出拢香阁,她一眼都不想再看到我这个‘赔钱货’。”
“我和挽筝姐姐去找她理论,求情,说尽了好话。可卢妈妈这次铁了心,任挽筝姐姐怎么说,就是不松口。她说,阁里生意不好做,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,不能再由着我这么‘端着’。”
“她还说,挽筝姐姐护得了我一时,护不了我一世,总不能让我一辈子躲在姐姐裙摆后面吃白食。”
阿糜的眼中浮现出当时的绝望。
“挽筝姐姐和她争辩了很久,最后......最后也沉默了。她拉着我回到房里,关上门,看了我很久,才轻轻叹了口气,对我说,‘阿糜,看来......这次妈妈是下了决心。姐姐......姐姐可能真的护不住你了......’”
苏凌听到这里,心中那点疑惑更甚。
挽筝的“无能为力”,在此刻阿糜的叙述中,显得如此自然,合乎情理——一个受宠的头牌,也无法完全违逆贪财老鸨的意志。
但若挽筝真是“影主”,这“无能为力”就有待商榷了。
是演给阿糜看?还是“红芍影”内部有了新的指令?
阿糜不知道苏凌心中所想,她只记得当时的彷徨与心碎。
“我听到连挽筝姐姐都这么说,心就像沉到了冰窟窿里。”
“那几天,我在卢妈妈的冷眼和阁里其他姑娘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度过,魂不守舍,心里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,喘不过气......”
“我......我真的不想......死也不愿去做那种事。我的清白,对我来说,比命还重要。可是......如果不做,我就要再次被赶出去,流落街头。龙台的冬天那么冷,我尝过那种滋味,我真的......真的怕极了。”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哽咽。
“那几天,我每天都在想,每天都在挣扎。尊严,清白,在活下去面前,到底算什么?我弹琴会走神,唱曲会忘词,惹得客人不悦,卢妈妈骂得更凶。”
“挽筝姐姐见我这样,索性替我向妈妈告了假,让我休息几天,出去走走,散散心。她说,‘阿糜,你自己好好想想,到底选哪条路。想清楚了,回来告诉我。无论你选什么,姐姐......都不怪你。’”
阿糜凄然一笑,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与苦涩。
“于是,那几天,我就像个游魂一样,每天早早离开拢香阁,在龙台城繁华的大街小巷里漫无目的地走。看着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,看着那些商铺里琳琅满目的货物,看着茶馆酒肆里喧闹的人群......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。”
“我觉得自己孤单得要命,好像被整个世间遗弃了。走到哪里,都融不进去,像个多余的影子。”
“我就那样走啊,走啊,从清晨走到日暮,从城东走到城西。走了三天,脚磨出了泡,心也走到了绝路。我终于......终于想‘明白’了。”
阿糜闭上眼睛,两行清泪无声滑落。
“什么尊严,什么清白,在饿死冻死面前,都不值一提。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我告诉自己,回去吧,明天就去跟卢妈妈说,我......我答应接客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说出那个决定。
“就在我转身,准备走回那条通往拢香阁的、让我觉得无比肮脏又不得不走的巷子时,就在我决定放弃一切,把自己卖进那个泥潭的时候......”
阿糜的声音忽然顿住,她睁开眼睛,泪水模糊的视线仿佛穿越了时空,回到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街口。
她的语气里,带上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与巨大的激动交织的情绪。
“我看到了一个人。就在街对面,熙熙攘攘的人潮里,有一个身影,那么熟悉,熟悉到让我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。她穿着干净的衣裳,头发简单地挽着,手里拎着个菜篮子,正站在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摊子前,低头看着什么。”
“就在我愣愣地看着她,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时候,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忽然抬起头,朝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。”
阿糜的声音颤抖起来,带着哭腔,却又奇异地亮了起来。
“然后......然后她也愣住了,手里的篮子‘啪嗒’一声掉在了地上。她死死地瞪着我,眼睛越睁越大,里面充满了和我一模一样的震惊、狂喜、不敢置信......还有......万般的激动!”
“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喊我的名字,却又怕惊动了什么,只是拼命地、用力地朝我挥手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......”
苏凌坐直了身体,目光锐利如刀,沉声问道:“这个人,是玉子?”
阿糜用力点头,泪水扑簌簌落下,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混合着巨大悲伤与巨大喜悦的复杂笑容,重重点头。
-->>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