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叔没有回头。他佝偻的身子在这一刻站得笔直,火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,双目却像两把淬了火的刀:“沈监司,跟我走!”
他一把抓住沈醉的手腕,拖着他往谷口方向杀去。
巴特尔和秦风等人见状,拼命拦住追兵。
沈醉跟着柴叔一路狂奔。
谷口边的空地已经在望——只要再穿过那片空地,钻进后山的小径,便能甩脱刺客。
然而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机簧声响。
沈醉在军中日久,最清楚那声音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是弩机扣发的声音。
十余支弩箭同时射出,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箭雨,呼啸着罩向他们两人,根本避无可避。
就在箭矢临体的一刹那——一道身影从斜刺里猛扑过来,张开双臂,将他整个人牢牢地护在了身下。
沈醉只觉得后背被一具滚烫的躯体重重撞上,接着是一连串沉闷的、令人作呕的箭镞入肉声——像雨点砸在破布上。
那个声音太密、太近、太真实,近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他被人带着扑倒在地,后颈被一股温热的液体溅湿——那液体带着浓重的腥气,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淌,淌进肩膀,淌进胸口,烫得像一把活火。
他猛地翻身回头——
柴叔就倒在他身上。
胸前、腹部、后背,密密麻麻地插着十几支弩箭。
有一些已经穿透了身体,箭尖从他前胸露出来,在火光下闪着冰冷的光,箭杆上的血珠一颗一颗往下坠。
鲜血从他的口鼻处涌出来,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扎穿的草囊,却仍撑着一口气,眼神灼灼地看着沈醉。
那眼神里没有痛苦,没有后悔,只有一种沉沉的、如释重负的平静——像一个人做完了这辈子该做的事,终于可以歇脚了。
“柴叔!”沈醉的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。
他扑过去,双膝重重跪在泥地里,伸手想按住那些血洞。
可手掌刚一按上去,便被涌出的鲜血冲开,怎么也按不住。
他拼了命地用力按,按得自己的指节发白,血却仍然从他的指缝间往外渗,温热地泡着他的掌根。
“沈监司……”柴叔的声音很轻,像含着一把砂砾。
血沫随着他的喘息不断从嘴角涌出,他每说一个字,胸口那几支箭杆便跟着轻微地晃动一下,看得人肝胆俱裂。他抬起一只满是老茧的手,攥住沈醉的衣领,用尽最后的力气,一字一字地说:
“小七……你……替我照顾好狗儿……”
“小七?”沈醉心头大震,自己在将军第排名第七,但从小到大,似乎没人这么叫过自己。
这柴叔?到底是谁?
不过,眼前的柴叔已经油尽灯枯,沈醉心中实在太悲痛了,他哽咽着拼命点头:“,柴叔,我一定会招呼好狗儿!放心,他跟着我,吃穿不愁,今后他就是我的亲兄弟!”
他的眼泪砸下来,混着血水落在柴叔的脸上。
柴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。
沈醉颤声问:“柴叔,你到底是谁?你这一身功夫,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来酒谷送菜?为什么舍命救我?为什么叫我‘小七”?
柴叔连连咳血,目光渐渐涣散,像一盏灯快要燃尽。
那只攥着沈醉衣领的手,无声地松开了。垂落在泥地间。
火光仍在呼啸,远处的喊杀声渐渐稀疏。但他的眼睛已经彻底阖上了。
脸上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——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一副扛了几十年的担子。
“柴叔——”
沈醉仰头发出一声长啸。那啸声悲怆激越,在山谷间来回冲撞,久久不散。
那一夜,酒谷的大火烧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被扑灭。
工坊烧塌了半边,几间粮仓化为灰烬,储酒的半座酒窖也毁了。
空气中弥漫着焦煳味、酒酸味和血腥气,混合成一股让人作呕的沉重气息。
灰烬里偶尔还有几点火星暗红的闪烁,像没有断气的野兽的独眼。
损毁最重的是东边的酒窖连廊——那一整条连廊本是用老松木搭的,底下又顺着地气铺了一层防潮的糠灰,火一进来绕着糠灰往上蹿,等扑灭时只剩几根黑乎乎的焦炭架子撑在原地,风一过便轰隆一声塌下去,溅起漫天的火星和飞灰。
而那些死士——在被禁军团团围住之后,居然没有一个人投降。
除了战死的,剩下的几个竟然一起咬碎嘴里藏着的毒囊,口吐黑血,倒地而亡。
个个面目扭曲,死不瞑目,却一个都没有留下活口。
不用问也知道——这是一场蓄谋已久、计划周全的灭口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