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谷的火被扑灭了,但余烬还在黎明前的风中,散发着暗红的光。
断箭插在墙缝里,有的还带着羽毛,有的只剩半截木杆。
地上到处是踩烂的酒坛碎片,碎瓷和破布混在一起,被灯一照,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血腥气、烟火气、酒气混成一股味——一股荒芜的气味。平日里酒谷灯火通明、蒸气冲天的样子,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柴叔的尸身停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。
白布盖着,盖得平平整整。
布下的轮廓还保留着生前的身量,宽肩,厚背,一双手交叠在胸前。
那是用火炼化私人前惯用的姿势——像是要把他最后按稳在这个世上。
沈醉蹲在木架前。
没有跪,没有哭,没有说一句话。
火场的风不时撩起白布的边角,他就伸手压一压,压平了,再收回手。
像在给睡着的长辈掖被角。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遍。他说不出来对谁做的,只是手要是不干点什么,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好久之后,他慢慢解下腰间的子母刀。
抽出刀身。火光从侧边照过来,刀面上还带着干涸的血痕,凝结成深褐色的片状,像锈,却比锈更刺眼。
他没有急着擦,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,然后才开始动手。
他擦得很慢。用袖子一寸一寸地擦,每擦一道,就看一眼。那不是洁癖。血擦干净了,刀还是那把刀,但柴叔不会回来了。
可他还是固执地擦着,一遍,两遍。
他擦到第三遍的时候,张钰从谷口那头连滚带爬地跑过来。
张钰跑得鞋都没穿稳,一条裤腿被什么东西刮开了口子,也顾不上。
他压着嗓子喊:“七爷!七爷!谷口那边,活的——还有一个活的!”
沈醉擦刀的动作停了。他没有立刻起身,只是侧过脸:“活的?”
“被烟熏昏过去的。藏在谷口那丛芦苇底子下头。我摸过去的时候他还没醒,一搜他身,怀里揣着匕首,还有一个小药瓶。”张钰喘了口气,“那药瓶我认得。江湖上死士嘴里常含的东西——咬破就咽气,救都救不回来,我一把卸了他下巴,还没来得及动,他就醒了。嘴硬得很,什么都不说。”
沈醉听完,没有问更多。
他把刀轻轻收回鞘中,站起来。
他随张钰走进临时搭起的棚子。
棚子不大。
一盏风灯挂在柱子上,灯火被穿堂风扯得一晃一晃的。
墙角堆着几捆草料,地上泼着水,湿泥混着血水,踩上去黏腻。
那名死士被绳索结结实实地捆在柱子上,绳子勒得很深。
他的下巴被卸了,嘴巴合不上,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,连成一线,又掺杂着血丝,在灯下发出淫浸的光。
赵熙和云菲正轮番用蘸了盐水的皮鞭抽他。
鞭子落下去,闷响一声,人身上的皮肉就翻开一道。
赵熙抽了十几鞭,那死士却硬气得很,不说一个字。
他甚至没法点头摇头——下巴卸了,他只能用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,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。
那眼神不是怕。
是一种知道自己必死、死也要咬人一口的凶厉。
啪!啪!啪1
鞭子声在棚子里来回回荡。
没人说话。越是这样,那种沉默就越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空气中全是盐水和皮肉的味道。
秦风看了一会儿,终于上前,一把攥住赵熙的腕子:“不能打了,再打就打死了,唯一的线索就断了。”
沈醉没有再等。
他扫了一眼死士身上的伤,目光在那些翻开的皮肉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他没说“别打了”,也没说“接着打”,他知道再打也没用。
他回头对身后两名军士说了句:“去酒库,把那几坛子酒弄来。”
然后在军士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。
军士怔了一下,飞快跑了。
片刻,两名军士回来了,一人怀里抱着两大坛,一共四坛。
落地时坛底砸在泥地上,“咚”的一声,又闷又实。
沈醉弯下腰,掀开其中一坛的封泥。
酒气冲出坛口,浓烈刺鼻,其中还掺着一股呛人的药味,混着某种说不清的、沉沉的膻腥气。
那药酒的气息顺着棚子的空气扩散开来,连赵熙都不自觉地皱了一下鼻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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