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清河那日,天还没亮透,城南那家客栈门口已经停好了五辆车,夜里又落了一场小雪,街面上白了一层,车辙压上去,咯吱咯吱地响。
周知县是骑着一头青驴来的,他没穿官袍,裹着那件茶褐色的旧棉袍,头上一顶皮风帽,帽檐上落着雪。驴背上驮着两只竹筐,一只筐里是半扇冻得梆硬的羊,另一只筐里是几坛酒,坛口拿泥封着。
“本县的羊,就剩这半扇了。”他把驴缰绳往客栈伙计手里一塞,冲宗副山长拱了拱手,“宗兄带着路上吃,省得你们再找个县衙蹭饭,丢我这同年的脸。”
“你那半扇羊,”宗副山长看了看竹筐,“是留着过年的。”
“过年再买。”周知县笑了笑,“清河县衙穷是穷,买半扇羊的钱还有。”
宗副山长没再推,叫李显把两只竹筐搬上了头车。
两个人站在客栈门口的屋檐底下,一时都没说话。
雪粒子从檐角斜斜地飘下来,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。
“那个牙婆,”周知县压低了声音,“卖针线的,四十来岁,说话和气,给人喝甜浆。东平州那边回话说,这几年走失的女子,报上来的有七个。”
宗副山长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七个?”他说。
周知县说,“拿得着拿不着,我不敢说。拿着了,我再写信给你。”
“你写。”宗副山长说,“寄到书院的信,我都看。”
周知县点了点头,又转过身,把那几个学子挨个看了一遍,看到姜昭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小哥儿,”他说,“那日你在廊下问我,那二十杖律上是哪一条,本县后来想了两夜。”
姜昭看着他。
“想明白了,也没全想明白。”周知县说,“等你哪一日坐到本县这个位子上,你再来问我一回,我兴许就答得上来了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笑了,拍了拍风帽上的雪,冲沉山长深深作了一揖。
“先生一路保重。”
沉山长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胳膊,没说什么。
车动了,周知县牵着他那头青驴,站在客栈门口的雪地里,一直看着车队出了街口。
宗副山长坐在头车里,车帘掀开了一角,他从那一角往后看了一眼,看了很久,才把车帘放下来。
出了清河往西南走,第三日傍晚,车队进了晋陵县城。
晋陵是个不大不小的县,城墙是夯土包砖,砖只包了临官道的那一面,另外三面还是黄土,土墙上长着一丛一丛的枯蒿子。
县令王知县是沉山长早年的学生,三十出头,寒门出身,接到山长的信,亲自在城门口等着,一身青袍,袖口上还沾着墨,见了山长的车,没等车停稳就迎上去,撩起袍子要跪,被山长一把托住了。
“县衙后头窄,委屈先生和诸位住驿馆。”王知县一边引路一边说,“驿馆是前年新修的,炭火都备足了。”
驿馆在县衙东边,前后两进,前院是正房,住山长和三位先生。
后院两排厢房,学子们一人一间。
后院东墙外头贴着一溜矮房,是驿卒一家住的,墙头上晾着几件冻得梆硬的小孩棉裤。
头两日是寻常的走访,王知县带着看了县学,看了常平仓,看了城外那段年年要修的河堤。
姜昭跟着走,却留心了另一件事。
这里似乎太暖和了。
十一月中,照理该是滴水成冰的时候。
清河那几日,砚台里的墨都冻得化不开。
可进了晋陵,风一日比一日软,城外河面上的冰化开了一半,冰碴子一块一块漂着,夜里不生炭盆也不觉得冷。方夫子头一夜还捧着手炉,第二夜就把手炉搁在桌上不碰了,直说晋陵是块福地。
第三日一早,姜昭去后院井边打水。
井台上站着驿卒的婆娘吴嫂,两只手拎着桶,对着井口发愣。
“小相公你闻闻,”吴嫂把桶往她跟前一递,“这水怎么是这个味儿?”
桶里的水是浑的,黄里泛着灰,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泡沫,凑近了闻,有一股说不出的腥气,像是臭了的鸡蛋。井口往上冒着一缕一缕的白气,冬天的井水本就比外头暖,可往年也没冒得这么凶。
“往年不这样?”
“往年清得能照人。”吴嫂说,“昨儿就开始浑了。“
井台边上有一棵老枣树,光秃秃的枝杈上,蹲着两只芦花鸡,缩着脖子,一动不动。
姜昭抬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嫂子,那鸡怎么在树上?”
“可不是邪了门。”吴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,“昨儿夜里就不肯进窝,一只一只往树上飞,撵都撵不下来。”
“狗呢?”姜昭问,“这两夜,狗叫得凶不凶?”
吴嫂愣了一下,手里的桶都忘了放:“小相公怎么知道?对着地叫了半宿,叫得我当家的拿鞋底子抽它。”
姜昭没有接话,她站在井台边上,看着那一桶浑水,眉心渐渐拧紧。
冬天反常地暖,井水突然翻浑、冒气,有硫的味道。
鸡上树,狗对着地叫,驿馆马厩里那几匹马,昨夜踢了半宿的槽,马夫起来骂了两回。
这几个现象,前世她在书上见过,在纪录片里也见过,放在一起叫宏观异常。
可她也记得另一件事,前世学地质的同学跟她抬杠时说过,这些异常,十回里有九回是虚惊一场。
井水浑了可能是下过雨,鸡上树可能是黄鼠狼来过,拿它们去报地震,报准的没几回,报错的倒能把一城人吓得睡大街。一门几百年的学问,到她死的时候,也没人敢说地震能预报。
所以她不能说“要地震了”。说了她拿不出凭据,没人会信。
就算有人信,信错了,一城人夜里跑出来冻一宿,第二日没动静。
她这个人往后说什么都不作数了。
可要是不说呢?
她把两头都掂了掂,说了,错了,丢的是脸,外加一些白花的风寒药钱。
没说,要是真来了,丢的是人命。
这笔账不难算,难的是怎么说,说给谁。
她把水桶还给吴嫂,转身去找裴湛。
裴湛在后院廊下看书,身上只穿了一件夹袍,鹤氅搭在栏杆上。
姜昭把井水、鸡、狗、马、天暖,一样一样说给他听,说完又停了一下。
“这样的情形,”她说,“恐有地动。”
裴湛把书合上了,“凭什么这么说?”
“凭这几样东西凑到了一处。我小时候跟大哥去明州押船,听船上的老人讲过,他们那边海底下常发动,动之前,海里的鱼会往水面上翻,岸上的狗会乱叫。我也翻过几本书,前朝有两回大地动,地方上报上来的前兆,跟这几样差不多。”
这话是真的,只是没说全。
裴湛看着她,“你自己信几成?”
“三成。”姜昭说,“也许不到。”
“三成就要惊动人?”
“三成的事,要是花不了几个钱就能防,就该防。”她说,“惊动不惊动,看怎么防。我没打算满城去喊,也没人会信。”
裴湛没再问了,他站起来,把鹤氅拿起来披上,往前院去了。
前院正房里,山长和三位先生正围着炭盆说话。
裴湛把姜昭的话照原样转述了一遍,又补充了几句自己看过的类似的记载。
封文瀚先生听完,眉头先皱了起来。
“井水浑,鸡犬不宁,就说要地动?”他瞧了瞧桌子,“子不语怪力乱神。冬日回暖,是地气上升,前朝史书里一年要记好几回,也没见哪一回应了地动。这等话,读书人不该说,更不该传。”
方夫子捧着茶,看了看封先生,又看了看裴湛,没吭声。
宗副山长一直看着炭盆里的火,也没吭声。
山长也没说话,他听完了,只点了一下头,说知道了,就让裴湛回去了。
裴湛回到后院,把话照原样学给了姜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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