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两天,刘翠花干脆直接闭门谢客。
萧老头安分守家,沉默做事,再也不敢听旁人挑唆。
刘翠花跟萧野一起日夜带娃,把三两个孩子照顾得安安稳稳,连哭声都尽量压到最低。
全家所有人,倾尽所有,给两人营造出绝对安静、绝对安稳的冲刺环境。
最后两日,沈晚棠和萧恒不再刷新难题,只复盘错题、梳理框架、背诵重难点、调整心态、养精蓄锐。
笔尖起落从容,眼神清亮坚定。
熬过风雨,熬过流言,熬过算计,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。
所有蛰伏,皆为最后一战。
考试前夜。
大雪悄然而至。
漫天白雪纷纷扬扬,落满山头、落满田埂、落满萧家小院。
一夜风雪,洗净尘埃,天地素白干净。
屋内灯火温和。
萧恒替沈晚棠整理好准考证、户口本、一寸照片、笔墨文具,整齐叠放妥当。
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妻子,眼底盛满温柔与笃定。
“棠棠,明天别慌,就想着我也在。。”
“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。”
沈晚棠点点头。
他们不在一个考场,去了之后还要找自己的位置。
天还没亮,雪还在下。
细碎的雪粒被北风卷着,打在窗纸上沙沙轻响。
刘翠花半夜就已经起来了,灶房里柴火噼啪,一股白面馒头和煮鸡蛋的香气慢慢漫开。她特意舍不得放的一点红糖,也化在热水里,装在了一个磨得发亮的搪瓷缸子里。
她轻手轻脚,生怕惊醒屋里看书的两个人,也怕吵醒团团圆圆。
萧野更早。
他在队上借了驴车,已经收拾妥当,在木板上铺了厚厚的干稻草,又盖上两床旧棉被挡风。雪地上他来回踩了好几遍,把道上容易打滑的地方都记牢。
“妈,驴套好了。”
沈晚棠是被萧恒轻轻摇醒的。
睁开眼时还有几分茫然。
萧恒凑近吻了她一下子,“棠棠,该起了。”
沈晚棠坐起来坐起来,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:准考证、户口本、两支削好的铅笔、一块橡皮、还有一张萧恒手写的注意事项,才明白,这一天,真的来了。
“冷不冷?”萧恒把一件厚实的蓝布棉袄披在她肩上,又替她拢紧领口,“不用紧张,我们练过的,足够用。”
沈晚棠深吸一口气,抬手按住他的手背:“我不慌,就是有点……不敢相信真到这天了。”
两人出来的时候,刘翠花立刻迎上来,把热馒头、鸡蛋、红糖水包进一个粗布小包。
“吃两口垫垫,别吃太饱,也别空着肚子。考得好妈替你们高兴,考不好也没啥,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,谁也不能笑话咱家。”
她说得豪爽,可眼底藏不住紧张,悄悄攥紧了衣角。
“孩子你们别担心,有我在呢。”
萧老头站在廊下,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后只憋出来一句:“路上……小心。”
经过上次被挑唆的事,他心里有愧,不敢再多嘴。
走到院子口,一个人站在那,身上都是雪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沈晚棠一眼认出来。
“林春霞,你站在这做什么?”
林春霞眼里带着几分狂热,手里捏着一个小布包,“棠棠,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好不好。”
“这是我专门给你做的,你拿着,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的,真的,我们以前那么好。”
沈晚棠面无表情,“那个跟你好的沈晚棠已经死了,被你亲手杀的,林春霞,别在这装了,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好。”
“你还能在这站着,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做后能把自己活的多可笑。
驴车“哒哒”碾过薄雪,留下两道深深的拥抱辙印。
刚出村口,就看见不少人也往公社方向去。
有几个之前喊得最凶、报名最热血的年轻人,两手空空,只是去看热闹的,边走边说笑:
“我就不去遭那个罪了,书根本看不懂!”
“走,去看看萧家那两口子出啥洋相,之前装的那么久,是不是就是不想干活躲懒。”
“一个生过娃的女人还考大学?我赌她坐不到交卷就得哭着出来!”
他们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飘到驴车边上。
萧恒眉峰微蹙,下意识把沈晚棠往自己身侧挡了挡。
沈晚棠却淡淡望着飞速后退的土坡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萧野在前面赶驴,耳朵听得清清楚,转头大吼,“要是谁在逼逼,以后我天天晚上到你们窗台下面听去。”
话落,只扬鞭轻轻抽了下驴屁股,驴车跑得更稳更快。
快到公社大门口的时候,沈晚棠忽然瞥见一道单薄的身影。
是王秀丽。
她没有驴车,也没有棉袄,身上那件薄衣几乎挡不住风雪,头发乱糟糟的,裤脚湿了一大片,脚上连鞋都没有,脚已经冻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看样子她是连夜从家里跑出来的。
昨夜豆花婶发现她藏在柴草堆里的笔记,大发雷霆,不但撕了本子,还把她锁在柴房,勒令她不准去考试,更是把她对鞋都拿走了。
王秀丽趁全家人熟睡,掰断一根木栅,赤脚踩过冰冷地面,一路几乎是半跑半走,赶了几十里雪路。
她脸色发白,嘴唇乌青,可手里死死攥着皱巴巴的准考证,像攥着自己唯一的命。
豆花婶和她儿子跟在后面不远处,骂骂咧咧追过来:“王秀丽!你给我站住!不要脸的东西!还敢去考?回家!”
王秀丽浑身一抖,却没有回头,咬紧牙关,拼命往考点大门冲。
门口维持秩序的干部看见这阵仗,立刻上前拦住了追人的母子俩,厉声告诉她:国家允许已婚妇女参加高考,谁也不许拦着考生进场。
豆花婶气得跳脚,“她是我孙子的妈,家里都几个孩子了,她连家都不管了就来干这些不务正业的事,我要把她追回去有啥错?”
不管她怎么说,干部就是不让她进去。
豆花婶子拿干部没办法,只能叉着腰在外面破口大骂,引来一圈围观的人。
沈晚棠看着那道孤绝的背影,心里轻轻一叹。
萧恒低声道:“别分心,我们该进去了。”
萧野把驴停在路边,郑重地把布包递过来:“放心考,我就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记住,还有我呢。”
沈晚棠垂眸想想,“萧野,你去那边的人家不管是借,还是买,找双鞋来。”
萧野看了沈晚棠一眼,嘴角勾了勾,转身就跑,
不到五分钟,他拿了一双男式的棉鞋过来。
沈晚棠接过,点点头,和萧恒并肩,拿出准考证,过了核验口。
考场里煤炉烧得并不旺,几乎就是摆设,寒气依旧钻骨头。
一张张木桌摆得整齐,不少考生坐立不安,手心冒汗,有人不停搓手,有人不停叹气,还有人脸色惨白,一看就没好好复习,纯粹来走个过场。
沈晚棠看了眼刚好跟自己一个考场的王秀丽,走过去把鞋给她。
王秀丽微愣,“你…”
沈晚棠淡淡道,“穿着吧,要是残废了,更走不出去了。”
王秀丽眼眶湿润,这些日子不管多少苦她都没有哭,她知道眼泪没有用,可现在看着这双鞋,他的眼泪再也压不住,那眼里的泪花只是一瞬,就用力擦了,点点头,嗓音沙哑的开口,“谢谢,谢谢你。”
当监考老师拆开密封试卷袋的那一刻,整个屋子瞬间安静。
“现在,分发试卷,正式开始考试。”
纸张沙沙传递。
沈晚棠指尖捏住试卷的一瞬,反而出奇地平静。
那些无数个深夜,煤油灯、炭笔、萧恒耐心的讲解、刘翠花温柔的守护、萧野默默扛下的农活、村人刻薄的闲话,全都往后退去。
只剩下题目,和她手里的笔。
她深吸一口气,笔尖稳稳落下。
门外,大雪还在飘。
萧野靠在驴车上,眼睛死死盯着考场大门,心里默默许愿:棠棠,一定要考上,一定要走出这里,我还要给你挣那个连成片的四合院。
而村里,萧常顺、周海艳、萧彩琴家里,他们的孩子坐在考场里心神大乱——临考前还在算计怎么借钱、怎么占便宜,根本没有沉下心读书,一看见题目脑子一片空白。
晒谷场上,不少村民聚在一起唠嗑,随意的谈论着谁家的孩子能考上 谁家的孩子估计考不上白浪费钱,谁家的孩子估计能考上,家里又没钱。
一个个大声的谈论着,好像就把人家的家底给摸清楚了,真的知道他们的日子是啥样子一样。
家里,刘翠花一直去外面看。
萧老头小声道,“你别看了,外面冷,生病了又心疼买药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