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前众人只知汉人有轰鸣伤人的天雷秘术，直到朵颜巴日这次归来，众人才知晓，那摧垮大军的利器，乃是汉人新造的火器，小的叫火枪，大的叫火炮。
朵颜阿古拉指尖轻轻叩击身前木案，声音沉稳而缓慢。
“诸位可知道去年镇朔关下，阿史那烈急于求战，大军一股脑涌向关隘。”
“那地方两山夹道，空间狭窄，十几万骑兵挤在一处，根本展不开阵型。”
“汉人火炮一轮轮轰击，前排人马死伤，后面的战马受惊失控，胡乱冲撞践踏。”
“那一仗，许多族人并非死于火器刀矛，而是被自家的战马活活踩死。”
话音落下，帐内响起一片低沉的议论。
帐中头领境遇各不相同，少数几人当初随阿史那烈的大军入关。
亲身从那片炼狱之中拼死突围而出，忆起当日轰鸣震天、人马互相踩踏的惨状，面色发白，下意识攥紧腰间佩刀。
余下大半头领如同朵颜部一般，当时驻守关外，并未杀入关隘。
他们远远望见前方大军崩溃，溃兵潮水般向后奔逃，眼见大势已去，也只能跟着一同撤退回草原。
一名自镇朔关死里逃生的首领长叹一声：
“大王子说得半点不假。那炮响震天，战马受惊疯跑，人群挤成一团，想停都停不住。”
另一名部族首领皱紧眉头，沉声开口：
“最可怕的是，那火炮隔着很远便能伤人，箭矢尚且有射程尽头，汉人这等利器，轰鸣一响，成片人马便倒下。”
“我们直到如今，也摸不透这火器究竟有多少，该如何抵挡。”
话音落下，帐内陷入一片沉闷的寂静，篝火噼啪作响，反倒衬得人心惶惶。
朵颜阿古拉环视帐中，目光扫过每一个部族头领：
“镇朔关之败，败在地形困住了骑兵，败在拥挤自踏，并非我们草原勇士不敌汉人。”
“正因如此，我才选定这片荒原作为战场。此地一望无际，没有山谷关隘束缚，我们十万铁骑可以尽数铺开。”
“汉人火炮再凶，可他们的炮数量有限，一旦我骑兵分多路同时冲锋，四面齐上，他们顾得了前，便顾不了左右。”
他抬眼扫过帐内众人，声音愈发坚定：
“镇朔关是汉人的地利，而这片大草原，是属于我们的沙场。”
“只要贴近敌阵，两军近战厮杀，汉人的火炮就无用了。 ”
帐内沉寂片刻，方才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渐渐散开。
一名从镇朔关死里逃生的首领缓缓松开紧攥刀柄的手，重重点头：
“大王子此言通透！当初是困在狭地才惨遭屠戮。若是在这片开阔草原，我们骑兵能四散出击。”
另一部首领抚着胡须，开口附和：
“是啊，火炮只能远攻。一旦我等马队冲破距离，短兵相接，汉人最大的依仗，也就废了。”
接连不断的赞同声在大帐内响起，原本低迷的士气缓缓回升。
帐里不少小部落的头领，本就是迫于王庭的威压，不得不带上族中青壮随军而来。
心底早已做好全军覆没的打算，一路行军都惴惴不安。
他们本以为此行就是奔赴死局，只等着一场毫无胜算的血战，可此刻听完朵颜阿古拉的筹划，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，心底竟生出几分取胜的希望。
几名部族首领相继起身，躬身拱手，齐声赞叹：
“大王子英明！”
喝彩声此起彼伏，但还有许多头领面上虽跟着拱手应和，心底却并未真正开怀。
计策听着固然周全，可冲锋路上要死伤多少儿郎？
阿古拉望着帐下纷纷应和的各部头领，胸中一股热血翻涌，心中更认定自己的想法没错。
父汗素来偏爱二弟，族中不少权贵也私下议论，将来漠北的权柄，多半会落到二弟手中。
长久以来，他虽身为长子，勇武冠绝各部，却始终得不到父汗全然的看重。
这一战，便是他最好的机会。
只要能在此地击溃汉军，立下这空前大功，漠北所有人都会看见他的本事。
父汗也必将明白，能扛起漠北这片草场、统领万千部族的继承人，是他朵颜阿古拉，不是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