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首《鹧鸪天》两人都未署名,还是他张泰安看在苏文渊给关西士子出头的份上为他补全,最好的结果就是黑不提,白不提,就此模糊下去。
否则传出去,还是关西士子弱了闽南士子一头。
而且苏文渊这几日尽心奉承,明显是要拜入他张泰安门下。
张泰安见苏文渊学问不甚高深,却见多识广,能说会道,也有心把他收为商行心腹,现在当着他面又去奉承舒尧卿。
怎么,你苏文渊是吃着碗里,看着锅里,一山望着一山高?
苏文渊遭张泰安冷眼,先是一惊,细思过后也知道犯了张泰安霉头,一张肥脸瞬间惨白。
舒尧卿左右看看两人,端起酒杯。
“哈哈哈,两位当真妙人,尧卿口不择言,恼了泰安这位贵客,自当罚酒一杯。”
张泰安却没端起酒杯。
舒尧卿,或者应该叫他天下第一才子。
俗语云,不遭人嫉是庸才,更何况天下第一才子。
舒尧卿顶着天下第一才子的名头,身上黑料自然不少。
他出身蜀中眉县。
自幼跟着老父流转于东京豪门,父子兄弟三人,合称三舒。
每人都写过一篇《过隋论》,被天下奉为天下论政第一雄文。
原主当年也对三舒的《过隋论》爱不释手,夜夜睡前都要诵读一番。
可张泰安穿越过来以后,却对三舒嗤之以鼻,直接把那几篇文章丢了。
《过隋论》的文学价值相当高,高到张泰安不禁联想到他那个时空的某个大文豪。
但说到政见嘛......
近乎苏秦、张仪之流,通篇只是空口大话,只谈合纵连横,不提国政具体措施。
虽有借古讽今,谈及大梁面对北方辽国不该一心退缩的观点,但终究心术不正。
何为心术不正?
大梁入官除了科举还有举荐,不同于王诗中这等边臣,宰辅手里的举荐名额更重,天子加以考核后,甚至能直接赐予进士出身,论风光,半点不比正经进士来的差。
三舒当年写《过隋论》,也是往宰相府里投递,目的不言而喻。
怀着如此功利心思,写出的文章自然免不了偏颇。
结果也不出预料,大梁执政的宰辅也是有真材实料的,看过三舒文章后,直夸才学,却绝口不提才干,更不曾给他们片纸举荐。
到了郑浩第一次科举那年,舒家兄弟也参加了。
知贡举的前代文宗柳元知道舒尧卿斤两,考前便曾放话。
如此才子自当填词饮酒,光大大梁文坛,不至令汉晋先贤独领风骚。
说人话就是,柳元铁了心要把舒尧卿黜落。
然而审卷之时,柳元找到舒尧卿的文章,其中有一题:《传》曰,赏疑从与,所以广恩也,罚疑从去,所以慎刑也。
舒尧卿答道。
当尧之时,皋陶为士,将杀人,皋陶曰杀之三,尧曰宥之三,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,而乐尧用刑之宽。
这三杀三宥的典故,竟连天下文宗的柳元都不曾听过。
拿不准的情况下,他也不敢擅自将其黜落,只能捏着鼻子将其点录,事后回家翻书,也不曾查到何处记载了三杀三宥一事。
放榜之后,舒尧卿酒后放言,天下这才知道,所谓三杀三宥不过是舒尧卿现场编的故事,只是因他天下第一才子的名头,吓住了柳元罢了。
对此张泰安只有呵呵。
大梁科举规制之严,远非前朝草创之时。
便是错用一个忌讳字眼,或是卷面落上一滴墨渍,抑或是书写时错别了一两个字,都会被当场黜落。
且不说张泰安曾三考府试不过,对科举本身就怀着怨念。
只说大梁科举本意是选拔官员而非才子,舒尧卿这等高才学,弱才干的才子,凭借杜撰的典故都能堂而皇之成为进士,这让那些有才干,弱才学却终身考不上科举的士子如何看待。
而且出发之前,张泰安也曾在陕北邸报上看到,齐彦齐相公感百姓疾苦,打算改革役法,却被舒尧卿以一句士大夫家中不可凋敝太甚给顶了回去。
简直不知所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