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英的笑没了。
传讯符在掌心化成一缕青烟,少年的手垂下来,袍角在山风里纹丝不动。
“大长老?”
陈安顺的脚步收住了。
刚才还带着温和笑意的少年,整张脸在两息之内沉了下去,不是怒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哀。
田英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偏过头,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个方向是御兽峰主峰的位置,几道极淡的光柱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阵法枢纽还在平稳运转。
什么都没变。
但什么都变了。
“老三死了。”
田英的嗓子哑了半截,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陈安顺的手从金岚刀柄上滑下去,停在腰侧。
老三。御兽峰的三长老。长老序列里排第三,田英是大长老,排第一。
这个“老三”从少年嘴里说出来,不是上下级的称呼,是多年相处磨出来的习惯。
“魏无忧。”
田英的手背在身后,指尖搭着另一只手的袖口,搓了一下。
“筑基后期。”
陈安顺的后背一凉。
他自己刚踏进筑基前期的门槛,这个境界在他眼里已经是脱胎换骨。
筑基后期比前期高了两个大台阶,在不动用金丹战力的前提下,几乎是筑基层次的天花板。
这种人,死了?
田英的脚步挪了两步,靠在步道旁的一棵灵木上。
树皮粗糙,少年的肩胛骨贴上去,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。
“剑庐地盘交界处,有一座秘境。”
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虚虚一划。
“那秘境有门槛,最高只容筑基通行,金丹进不去。老三带了两个内门弟子进去探索,十天前出发的。”
十天。
“老三的体修功法练到了极致,纯靠肉身硬扛小雷劫都没死过。”
田英顿了一拍。
“筑基层次,哪怕三四个同境修士围攻他,我都不信能留下他。”
少年的手从袖口松开,垂在身侧。
“但他的魂灯灭了。”
魂灯。
陈安顺在脑子里翻了一下。
仙门弟子入门时会点一盏魂灯,灯在人在,灯灭人亡。这东西做不了假。
魂灯灭了,就是死透了。
“金丹不出手,没人杀得了他。”
田英的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带着一股钝痛。
“可那秘境金丹进不去……怎么可能?”
山风从谷口灌过来,灵木的枝叶沙沙响了一阵。
陈安顺没吭声。
站在仙门山门里头,前脚听说内门弟子折了五个,后脚筑基后期的三长老也没了。
死人的速度,比他修炼的速度还快。
脊背上那股凉意从尾椎一直窜到后脑勺,又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。
怕没有用。
怕了就不修仙了?回清泉县继续当凡人,等着哪天一个练气修士路过,随手一个法术把他连房子带人一块儿抹了?
田英站直了身子。
少年的脊背一寸一寸地绷起来,肩膀收拢,下颌微微抬高。
刚才那股沉痛被他用三息的时间压到了底下,露在外面的,只剩一层薄薄的冷。
“此事不寻常。”
他扭过头来。
那双少年的眼睛里,沧桑底下浮出一层锋锐。
“老三是天之骄子,底牌多得连我都摸不全。初入金丹的真人想留下他,我都要打个问号。在一个金丹进不去的秘境里意外陨落?”
田英的手背到身后,五指交握。
“我要去恳请峰主出关。”
峰主。
御兽峰第二十代峰主,万灵长,虞少微真人。
“峰主有面子,能请紫薇峰的紫垣真人出面卜算。”
田英的手指搓了一下袖口。
“我倒想看看,到底是谁下的手。”
说到最后几个字,少年的周身逸出一股陈安顺从未感受过的气息。
一股纯粹的杀意冲天而起。
这才是一峰大长老该有的样子。
陈安顺看了田英两息,拱手弯腰。
“弟子刚拿到三门功法,正好闭关修炼一遍。”
他直起身来。
“大长老去忙正事。等秋季展示赛的时候,劳烦替弟子报个名。”
田英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
少年的身形往前一纵,一道虹光从青石步道上冲天而起,朝御兽峰深处急掠而去。
虹光的尾迹在半空中拖了一道长线,两息之后消散干净。
陈安顺在步道上站了片刻,叹道:
“多事之秋。”
……
回到山谷府邸。
窗台上空空的,翠绿灵鸟没有回来。
陈安顺扫了一眼那根空荡荡的松枝,没多想,径直走进石屋。
门一关,盘膝上了石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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