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蛟县比清泉县大两圈,但破败得多。
城墙根上爬满了枯藤,护城河干了一半,剩下的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绿色的浮萍。
四人从南门绕到西侧的荒坡上,伏在一片枯草丛里,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城里的凡人稀稀拉拉,街上看不到几个行人。
倒是城北方向偶尔能感知到灵力波动,不强,但确实有修士在活动。
林雪趴在陈安顺左侧,压着嗓子开口。
“据点在城北的旧粮仓,地下三层。半年前常驻五人,如今三宗主力调往宁川府,应该抽走了大半。”
“应该。”陈安顺重复了这两个字。
林雪没接话。
应该就是不确定,不确定就不能贸然闯。
陈安顺的视线在城北方向扫了一圈,落在一条从城门延伸出来的官道上。
官道尽头,一个身影正从城北门晃出来。
金色道袍。
在这座灰扑扑的破县城里,金色道袍扎眼得过分。
穿道袍的人身量不高,瘦,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步子拖沓,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。
他身后跟着两具银灰色的尸体。
不是活人。
两具尸体通体泛着金属质感的银光,关节处嵌着黑色的符文,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,亦步亦趋地跟在金袍修士身后。
银尸。
陈安顺的视线在那两具银尸上停了一瞬。
尸山的炼尸术,他在那本薄册子里看到过简略的记载。
铜尸、银尸、金尸,三个品阶。银尸的战力相当于练气后期,比林雪那具铜尸高了不止一筹。
金袍修士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一段,在路边一个卖水的摊子前停下。
摊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人,粗布衣裳,手里攥着一把蒲扇。
看见金袍修士走过来,妇人连忙站起身,弯腰行礼。
“仙、仙师。”
金袍修士没理她。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,朝身后的银尸勾了勾指头。
左边那具银尸迈步上前,伸出一只灰白的手,抓住妇人的手腕,把她从摊子后面拽了出来。
妇人吓得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,但不敢挣扎。
金袍修士歪着头看了一眼,嘴角往上撇了撇,又勾了勾手指。
银尸的另一只手抬起来,一根手指挑起妇人的衣领,往下扯了一寸。
妇人的脖颈和锁骨露了出来。
“仙师……仙师饶命……”
妇人的腿在打颤,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,却硬撑着没敢蹲下去,更不敢推开银尸的手。
金袍修士嗤了一声。
无趣。
他挥了挥手,银尸松开妇人的手腕,退回身后。妇人瘫坐在地上,浑身筛糠。
金袍修士已经转身往城北方向走了,两具银尸跟在后头,步伐整齐。
枯草丛里。
陈安顺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。
骆岐趴在他右侧,折扇别在腰间没拿出来,两只手按在地上,脸上的笑意早就没了。
“练气八层。”
骆岐的嘴唇几乎没动,声音压到了极限。
“那两具银尸也是练气后期的战力。等于一个人顶三个。”
陈安顺没回话。
他的注意力在那件金色道袍上。
尸山的外门弟子穿灰袍,内门弟子穿黑袍,金色道袍,那是什么身份?
林雪的呼吸急促了一瞬。
她的身体往枯草丛深处缩了缩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主人,此人……似乎是尸山内门弟子,拓跋海。”
陈安顺侧过头。
林雪的嘴唇发干,舔了一下才继续说。
“拓跋家族是尸山的大族。其老祖拓跋霸……金丹真人。”
金丹。
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,枯草丛里安静了三息。
陈平安第一个绷不住了。
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。
“金丹家族?咱们四个练气境,去惹金丹家族的人?”
他把声音压到了嗓子眼里,但那股慌劲儿压不住。
“那可是金丹。金丹真人打个喷嚏就能把咱们四个吹没了。这不是螳臂当车吗?”
骆岐的折扇从腰间抽出来,在掌心里拍了一下。
没展开,但那一拍的力道说明他心里也在打鼓。
“陈兄,陈平安这回说的不全是废话。拓跋家族,金丹老祖……这背景太硬了。咱们就算得手,回头人家追究起来……”
林雪也轻轻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,但意思摆在脸上。
陈安顺趴在枯草丛里,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,盯着金袍修士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金丹家族,大族子弟。
那件金色道袍比寻常内门弟子的规格高出一截,身上的储物袋鼓鼓囊囊,腰间还挂着一块品相极好的玉牌。
大家族的子弟出门,身上带的东西能少?
至于得罪金丹家族?
古渚仙门和尸山本就是死对头。
“听我说。”
陈安顺翻了个身,面朝三人。
“古渚仙门和尸山是死敌。我们杀尸山弟子,宗门不但不罚,还会记功。”
陈平安的嘴又张开了,陈安顺一个眼神过去,嘴合上了。
“拓跋家族再大,也是尸山内部的事。他们要报复,找的是古渚仙门,不是我们几个。宗门长辈不是摆设。”
骆岐的折扇在掌心转了半圈,慢了下来。
“再说,”陈安顺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拓跋家族那么大,死一个后辈,值得他们倾巢出动?金丹真人日理万机,管得了这种小事?”
骆岐的折扇彻底停住了。
道理是这个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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