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下方本人签字那一栏,男方签字处,早已落下几乎力透纸背的名字,若女方签字处也签了字,即刻生效。
然而,女方签字处干干净净,只横着一道揉皱过的深痕。
秦渊薄唇微抿,皱眉看着那处空白,“它怎么在您手里?”
潘老太太看着他,叹息道:“当年你出去那一趟,回来之后,把自己关在守墨斋好些天,我让人去收拾,在垃圾桶里捡到了它。”
秦渊漆黑如墨的眼眸微微垂着,眼睫半覆,压住了眼底一掠而逝的暗涌。
片刻之间,归于一片平静无波的沉寂。
他不回答,在潘老太太的意料之中。
这闷葫芦外孙,一贯如此,天大的事压在心底,越安静,藏得越深。
当年便是这般。
出去那一趟之前,眉宇间偶尔还能见到几分年轻人该有的明朗意气,回来之后,越发沉默寡言,满脑子只剩军务,连最后那点人气儿都没了。
起初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,直到看到这封从垃圾桶中翻出的结婚申请报告。
心下又是震惊又是心疼。
她这外孙,生来便是天之骄子,京城秦家的长房嫡孙,本家规矩重,又一身军人秉性,骄傲刻在骨子里,凡事都要掌控在手里,轻易不许诺。
一旦许了,便是把命押上去也要兑现。
婚姻大事,他定是慎之又慎。
她猜到那天,他是拿着这封东西出去求婚,但不敢深想,他抱着什么心情出的门,又是什么心情回来的。
她也没有问,不愿挑起他的伤心事,只默默把那封申请收好,叠平整,放进木匣子里,以为日子久了,他总会慢慢走出来。
哪知道,他这一锁竟是七年。
不去触碰,也从不肯放下。
以至于她都要忘了,他曾有过二十出头,揣着一颗炽热真心出门去求一个结果的年岁,也几乎要忘了这封压在箱底的申请。
直到小江医生出现,她重新在这个闷葫芦外孙眼里看见了喜怒哀乐,起心动念,甚至那一点年少时才有的冲动与锐气。
她才忽然想起这只木匣子,想起这份申请中残留的空白。
“空着的女方栏,”潘老太太指腹点了点那处,矍铄的双眼直直看着秦渊,没有拐弯抹角,“是不是留给小江医生的?”
秦渊手里还握着那柄花剪,指节慢慢收紧,又缓缓松开。
他没有看那张纸,只是垂眸看着石桌上那几截被剪下的枯枝,和枝头零星落下的几朵晚花,眸色有些失焦。
似是透过那几缕金光,看向某段遥远的时光,以及那段时光中,一撇明媚清浅的芙蓉绣面。
黑眸缓缓闭上,他沉默了许久。
久到潘老太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,黑眸才睁开,眸色定定,道:
“是。”
潘老太太静静看着他。
暮色里,他依旧站在那儿,身姿笔挺,眉目冷峻,一个字之后,什么都没再说。
只抬手,将那只木匣子轻轻阖上,盖住那封依然空白着一处签字处的泛黄纸张。
潘老太太暗叹一声。
其实很想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,小江医生又为什么会嫁给别人。
活到这把半截入土的年纪,她看过太多人,跟小江医生接触的几回,一眼就看出那是个好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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