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株连,没有大规模清洗,保留了最后一丝身为父亲的“心软”,但对李亭个人的惩罚,却比死亡更残酷。
终身圈禁,与死何异?
且是以如此不名誉的方式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朝争,以一位后妃的血谏和一位皇子的终身圈禁,暂时画上了惨烈的句号。
隆兴帝疲惫地闭上眼,挥了挥手。
德意公公连忙高唱:“退朝——!”
百官山呼万岁,心情复杂地退出大殿。
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照射进来,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寒意。
新的一年,就在这样的血色与权谋中,真正开始了。
而所有人都知道,这绝非结束。
被圈禁的庶人,受赏的亲王,暗中窥伺的其他皇子,心思各异的朝臣……
水面之下,更大的暗流,正在悄然汇聚。
端王李澈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,在刺目的冬日阳光下微微眯起了眼。
他脸上那层恭谨的平静慢慢褪去,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锋芒。
回府的路上,他隔着马车帘幕,仿佛听到了远处皇陵方向传来的、无形的哀泣与诅咒。
他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这才,刚刚开始。
很快,李澈又恢复了老实呆板的模样。
三皇子府邸的规制在众兄弟中不算显赫,位置也略偏。
府内陈设以实用朴拙为主,透着一股与其主人外在形象相符的、近乎刻板的“本分”气息。
然而今日,这份“本分”的寂静被前院传来的、极其规律的破空声打破。
李澈踏入府门,脸上那抹在宫门外阳光下显露过的冰冷锋芒早已收敛得一干二净,又变回了那个温吞、甚至有些木讷的三皇子模样。
他循声望去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
前院开阔的演武场边,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。
一道高挑劲瘦的绯红色身影正在场中腾挪闪转,手中一柄三尺青锋舞得泼水不进,剑光如匹练,在冬日寡淡的天光下划出凛冽寒芒。
招式并非华而不实的舞蹈,而是简洁、高效、充满力量的军中剑法。
每一次刺、挑、劈、抹都带着飒飒风声,衣袂翻飞间,自有一股寻常闺阁女子绝难企及的勃勃英气。
这是他的王妃啊,李澈胸腔中爆发出满足的轻叹。
楼桑空,出身将门,父兄皆戍守北疆,她自小在边关长大,骑射剑术,无一不精。
嫁入天家,是隆兴帝对楼家的荣宠与安抚,亦是一着意味深长的棋。
李澈站在廊下,没有立刻出声打扰。
他安静地看着,目光随着那道绯红的身影移动。
阳光落在楼桑空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上,落在她束起的长发随着动作飞扬的弧线上,落在她握剑的、指节分明而有力的手上。
汗水沿着她光洁的额角滑下,没入衣领,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真明媚啊!
像正午最灼人的日光,像雪地里最炽烈的火焰,像……一切与他内心那潭深不见底、晦暗冰冷的死水截然相反的东西。
这份扑面而来的、几乎有些刺眼的生命力与鲜活,让李澈胸腔里某个沉寂阴暗的角落,骤然被撬开了一丝缝隙。
不是温暖,而是一种更复杂、更粘稠的情绪——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和破坏欲交织的颤栗。
这么明媚,这么耀眼,这么好……
合该只属于他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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