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建国说完,话锋猛地一转,目光如刀,直刺吕所长。
“吕所长,您刚才发言的稿子,用的是英雄牌的钢笔吧?墨水是蓝黑色的,我没看错的话,是上海产的特级墨水。请问,您为什么不用咱们省自己生产的普通蘸水笔?为什么不用更容易掉色的普通墨水?是因为英雄钢笔更好写,特级墨水更清晰,能提高您的工作效率,对吗?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:“您为了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,就可以用更好的生产工具,我们工人想用工厂的废料,改善一下伙食,吃上一口好酱,怎么就成了‘腐蚀思想’?!难道只有您搞技术革新是社会主义建设,我们工人改善生活就是挖墙脚?这是哪门子的道理!我们做的,就是您正在做的,物尽其用,提高效率!只不过您提高的是写报告的效率,我们提高的是工人的生活质量和幸福感!这,才是最根本的生产力!”
会议室里静的落针可闻,众人都在消化着林建国的这一番言论。
吕所长的脸色变了,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胸口袋子里的钢笔。
“这……这跟我们讨论的问题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很大的关系。”林建国继续说,“我们轧钢厂做的山楂酱、辣肉酱,就是用过去要倒掉的东西做的。但是吕所长,你们国营饭店,用来做酱的食材,是不是从国家计划里拨下来的?那才叫浪费国家资源!”
他话音一落,不给吕所长任何反驳的机会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黑板前。
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,他拿起半截粉笔,“啪”的一声,在黑板上重重一点,随即写下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据。
"轧钢厂食堂,原来每个月的损耗率是百分之八。现在,我们把那些边角料重新利用,损耗率降到了百分之一点五。同时,工人们吃到了更好的酱,增加了营养。这是破坏吗?"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吕所长。
"或者说,我们用一块钱的‘废料’做出了三块钱的‘附加值’。这算是什么?是挖墙脚,还是在补充国家供应不足的地方?"
吕所长试图打断,但林建国没有给他机会。
"吕所长刚才说我们是‘腐蚀工人思想’。那我想问,给工人吃好的、让工人赚到合法的收入、让工人知道自己的劳动有价值,这是腐蚀思想吗?还是说,只有让工人饿肚子、让工人看不到希望,才叫‘保持思想觉悟’?"
林建国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铿锵,直击吕所长的论点。
"我们现在做的,是在国家计划框架内,找到了提高效率的办法。这是改进,不是破坏。如果这也算资本主义复辟,那我建议,国家应该更明确地规定,到底怎么样才算“社会主义”,而不是让我们工作中处处犯错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或者,吕所长可以告诉我,在你的理论里,提高效率和降低成本,是不是都应该被禁止?如果是这样的话,那国家要出口的所有商品,都应该按照最低效率的方式生产,这样才能保证思想纯正。但这样做的结果呢?"
他看向沈国邦。
"会导致我们的商品在国际市场上更没有竞争力。而这,才真正会腐蚀中国的力量。"
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。
吕所长涨红了脸,张了好几次嘴都没有说出话来。
坐在他旁边的李副书记的代表,也低下了头。
沈国邦面露赞许之色,带头鼓起掌来,掌声迅速响成一片。
会议结束后,沈清雪递给林建国一个纸条。
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:“晚上省城宾馆三楼,我父亲想单独见你。”
林建国把纸条放进兜里,看向远处。
他知道,这一仗他赢了。
但回到轧钢厂之前,还有一个关键的对话要进行。
夜色渐深。
林建国走进省城宾馆的餐厅,沈国邦已经坐在那里。
老人没有客套,直接切入正题。
“我有个提议,是关于你今后的发展方向。”
沈国邦放下茶杯轻声道:“但在那之前,我需要知道,你的野心有多大。或者说,你这套‘灰色模式’,虽然巧妙,但终究是在走钢丝。如果有一天,你的对手不跟你讲道理,而是直接釜底抽薪,用雷霆手段把你打倒,你预备了什么样的后手来应对?”
林建国正要开口,包厢里的电话却在此时突兀地尖锐响起。
仿佛是命运对沈国邦提问的现场作答。
电话刚一接通,听筒里就传来杜金城压着嗓子却依旧掩饰不住的惊惶:“建国!出事了!你的仓库……”
林建国握紧了听筒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,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,只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。
他没有立刻回话,而是缓缓抬起头,迎上了包厢里沈国邦那双深邃探究的目光。
这个老人刚刚才问他,预备了什么样的后手。
而现在,电话里的惊惶,仿佛就是命运给出的现场考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