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家小院里,原本喧闹的声响戛然而止。
马国良站在院子中央,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干部装,眼神锐利,死死盯着林建国。
杜金城两条腿直打摆子,手里那杯酒洒了一地。
“说话!”马国良突然暴喝,声如惊雷,“这么多精肉、细面、甚至还有河鲜!这是普通工人能吃得起的?你们这是在喝工人的血!”
周围的宾客低着头,没人敢吭声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谁沾上“投机倒把”四个字,谁就得脱层皮。
杜金城张了张嘴,半天吐不出一个字。
林建国动了。
他没有辩解,没有求饶,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波动。
他只是侧过头,对着身后角落里的李秀萍招了招手。
“账本。”
只有两个字,干脆利落。
李秀萍深吸一口气,从贴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本子,快步走上前,双手递给林建国。
她的手在抖,但林建国接过账本的手却沉稳有力。
“马局长既然要查,那就查个清楚。”
林建国上前一步,将账本“啪”的一声拍在马国良面前的桌子上。
马国良冷笑一声,拿起账本翻开。
他倒要看看,这个厨子能玩出什么花样。
马国良翻看着账本,脸上的冷笑慢慢僵住,直至消失。
第一页:红星轧钢厂食堂废弃猪皮、碎骨三百斤,置换南郊屠宰场鲜肉五十斤。(附:屠宰场收购凭证及食堂废料处理单)
第二页:食堂陈年煤渣八百斤,置换城西农场滞销白菜、土豆两千斤。(附:物资交换协议)
第三页:利用食堂泔水发酵技术,协助红星公社养猪场改良饲料,获赠过年杀猪肉百斤。(附:公社感谢信及技术指导证明)
每一笔账,都有出处。
每一斤肉,都有来路。
甚至连那些看似名贵的调料,后面都附着杜金城亲笔批示的“物资置换许可”和“节能创新试点”红章。
这不是买卖。
这是“技术交换”和“废物利用”。
在这个年代,这叫“搞活经济”,叫“互通有无”。
林建国站在一旁,声音平稳:“马局长,我们轧钢厂食堂,没有一分钱是用在投机倒把上的。这些东西,都是我们用废料、用技术、用汗水换回来的。既解决了兄弟单位的困难,又改善了工人的伙食。这账,您还要怎么查?”
马国良的手指捏着账本,指节泛白。
他原本以为能一举扳倒杜金城。
可现在,这颗雷成了哑炮。
这账本做得简直无懈可击。
“好,好一个技术交换。”马国良合上账本,把它重重摔在桌上,脸色铁青。
他在“投机倒把”这条路上被堵死了,但他不甘心。
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桌上那些精致的菜肴。
那盘松鼠鳜鱼虽然被吃得只剩骨架,但依然能看出其造型的繁复;那盘樱桃肉,色泽红亮,显然费了不少油糖。
“账没问题,但这铺张浪费的风气,总是事实吧?”
马国良指着桌上的残羹冷炙,语调再次拔高,带着道德审判的意味。
“把好好的猪肉切成花,为了好看费那么多油!把鱼弄得奇形怪状!这不是资产阶级作风是什么?工人们还在啃窝头,你们却在这里搞这种形式主义!”
杜金城刚松了口气,心又猛地悬了起来。
这顶帽子,比“投机倒把”还要难摘。
周围的车间主任们面面相觑,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,生怕被波及。
林建国看着马国良,淡然一笑。
“马局长,您是部队转业的,应该知道,行军打仗,粗粮细作是为了让战士们多吃几口,有力气杀敌。”
林建国指着那盘所谓的“松鼠鳜鱼”。
“这根本不是鳜鱼,是草鱼。最普通的草鱼,刺多、肉柴,平时大锅炖出来,工人们嫌腥,不愿意吃,最后只能倒掉喂猪。我用刀工把刺剔除,用糖醋汁掩盖腥味,让它变得好吃。工人们爱吃,吃得干净,这叫浪费?”
他又指了指那盘樱桃肉。
“这是肥肉膘。最肥的那种,没人爱吃。我把它切丁,逼出油脂,剩下的油渣做成这道菜,逼出来的猪油还能留着炒菜。一肉两吃,物尽其用。这叫浪费?”
林建国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有力,直抵人心。
“在我看来,把好东西做成猪食,没人吃,最后倒进泔水桶,那才叫最大的浪费!那是犯罪!让每一份食材都发挥价值,让工人吃得好、有力气抓生产,这是最大的节约!”
这番话,掷地有声。
周围的人群里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:“说得好!”
紧接着,附和声此起彼伏。
“是啊,自从林师傅管食堂,咱们都不带饭盒了!”
“以前那大锅菜跟猪食一样,倒掉的确实多!现在连菜汤都被人抢着喝!”
“林师傅这是变废为宝,咋能叫浪费?”
民心所向。
几个胆大的车间主任也站了出来,替林建国说话。
马国良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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