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的那个十九岁,穿一身靛蓝长衫,袖口挽到小臂中段,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,下笔很慢,写一个字想半天。
小的那个十五岁,歪在石凳另一头,一只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打拍子,明显坐不住。
听见脚步声,两个人一起抬头。
“叔父回来了。”
大侄儿元昭先站起来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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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侄儿元朗跟着站起来,礼行到一半就收了,嘴先动了。
“叔父,在外面逛什么呢?”
“晌午就出去了,都这个时辰了。”
“买宣纸。”
元朗伸头看了一眼管事手里的纸。
“买宣纸用得着大半天?”
元昭伸手在元朗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
“多嘴。”
元朗缩了缩脖子,闭上了嘴巴。
元敬之看了看石桌上摊着的书和纸。
“昭儿,写的什么?”
元昭低了下头。
“在写策论,上月叔父出的题,论南地粮政之弊,还没写完。”
元敬之走过去,拿起石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扫了几眼。
字迹端正,行文有条理,但措辞还嫩,引经据典的地方多,说自己的话少。
他把纸放回去,没有点评。
“吃完饭再写。”
元昭应了一声。
元朗凑过来。
“叔父,我的策论呢?”
“你上次说看完了给我讲讲。”
“下次。”
“叔父每次都说下次。”
元敬之看了他一眼。
元朗嘟囔着收拾石桌上的书,跟着元昭往后院厨房那边走了。
庭院里安静下来。
管事把宣纸和墨锭放进了前院库房,然后也去了后面。
元敬之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两个侄儿消失在月亮门后面。
元昭这个孩子,搁在别人家,这个年纪该去考乡试了。
可搁在元家,考了又如何。
元敬之收回目光,径直走向后院书房。
推门进去,关上门。
他将随身带的那卷书从衣襟里取出来,放回书架。
书脊上写着《陌州县志·卷十七》。
他在书案前坐下来。
铺开刚买的宣纸,取了一块新墨,在砚台里慢慢研开。
提笔,沉了两息,纸上落下的第一行字。
“永安二十七年五月,安北王至陌州,元氏未附。”
笔锋不急不徐,一笔一画写得清楚。
“同月,元氏复东宫书。”
两行字写完,他将笔搁在笔架上。
墨迹还没干透,在宣纸上洇出一层浅浅的边缘。
他从桌角取过镇纸,压在纸上,起身走到窗前。
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。
天已经黑透了,远处传来管事唤人吃饭的声音。
元敬之站在窗前,两只手搭在窗框上,看着院中漆黑的树影。
站了很久,一动没动。
后院厨房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,元朗的笑声隔了半个院子飘过来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元敬之将窗合上,转身回到书案前,在镇纸下面抽出那张写了两行字的宣纸,塞进了书架底层那本大事记的最后一页。
将油灯吹灭,书房里暗了下来,只剩下窗缝里透进一线微光。
元敬之拉开书房门,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没有月亮,只有老槐树的轮廓黑沉沉地立在那里。
他沿着廊下往前院走,脚步比白天轻了很多。
走到半路,管事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那边过来。
“家主,汤熬好了。”
“搁桌上。”
管事应了一声,端着汤往正堂去了。
元敬之在廊下站了一阵。
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,带着槐花的味道。
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袖口的边缘。
明天或者后天,那封信就会离开陌州,走东宫的路子,到达它该到的地方。
元敬之抬起头。
正堂的灯亮了,管事在里面摆碗筷。
他迈步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