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重新走回书案前坐下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笺,铺在桌上。
又从砚台里蘸了墨。
笔悬在信笺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
元敬之盯着那张空白的纸,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下。
......
笔悬在信笺上方,一滴墨从笔尖慢慢聚起来,将落未落。
元敬之把笔抬高了半寸,墨滴缩了回去。
他将信笺往右推了推,先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东西。
元家族谱的副本。
副本是他前年手抄的,纸张还没怎么泛黄。
他翻到近三代的页面,目光从右往左扫。
第十一代,元崇礼,举人,未仕,修《陌州县志》卷一至卷六。
第十二代,元鹤声,贡生,未仕,修《陌州县志》卷七至卷十二。
第十三代,元敬之,秀才,未仕,修《陌州县志》卷十三至卷十七。
三代人,没有一个做过官。
学问再好,修的县志再扎实,在朝堂上没有位置,在士林中没有品级,说话就没有分量。
县志在本地有人翻,出了陌州城谁看?
元敬之的手指在第十二代那一行停了一下。
父亲当年跟他说过一句话。
元家修县志不是因为清高,是因为没有别的事可做。
他翻过这一页,往后看。
族谱副本的最后两页是这一辈的子侄。
元昭,十九岁,正经读书的底子,经义策论都拿得出手,元敬之亲自带出来的,该教的都教了。
元朗,十五岁,性子跳脱,坐不住,但脑子转得快。
元敬之在他身上看到过一些自己年轻时的影子,不是学问上的。
如果禁令不解,这两个侄儿这辈子跟他一样。
修县志,管族务,做一个体面的闲人。
陌州的人见了他们会恭恭敬敬叫一声元公子。
然后呢?
元敬之合上族谱,将其放回书架。
他重新坐到书案前,把信笺拉回面前,这次没有犹豫。
“殿下台鉴。”
四个字端端正正,间距均匀,字迹清瘦挺拔,竖画收笔处略带一点锐角。
“三承殿下厚函,元氏铭感。”
“此前未复,非有怠慢之意。”
“元家身处南地,风声鹤唳之时,不敢轻举妄动,唯有静观大势,待局面稍明方敢谨书置答。”
“今局势渐显端倪,元某斗胆回书,以报殿下数月关怀之万一。”
“殿下垂问元家近况,元某据实直陈。”
“月前,安北王确有遣人至陌州,元某亦曾与之短暂一晤。”
“然彼此各存立场,未议盟约,亦无半分实质私约。”
“此事陌州乡族皆可佐证,元某绝无虚饰。”
元敬之拿起信笺吹了吹墨迹,端详了片刻。
主动交代与苏承锦的接触,比藏着掖着强。
太子在陌州有暗桩,这种事瞒不住。
与其让太子从别处查到、再来质问,不如自己先说清楚。
而且未达成任何实质合作这句话也是真的。
苏承锦今天在茶室里说的那些,确实只是聊了聊。
元敬之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如果苏承锦知道他今天写了这封信,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。
想到这里,他握笔的手停了一息。
茶室里那个人靠在椅背上的样子浮了上来。
不是皇族该有的架子,不是将帅该有的杀伐气。
就是一个年轻人,说话随意,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警惕不起来。
元敬之在心里默了一阵。
推开这些念头。
他弯下腰,继续写第三段。
“来函所及特恩荐举之事,元某深感殿下隆德。”
“唯太祖旧禁令犹在元氏一门,世代锢仕,后辈纵有才学,亦无仕途可进,实为元族百年之憾。”
“倘若殿下能以朝廷明诏,解除太祖禁锢元氏入仕之旧令,元家愿以南地全族之力,为殿下办妥三件要事,以为报效。”
写到三件事三个字,他搁了笔,把写好的部分从头看了一遍。
他的目光在三件事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越过这行,往下面的空白处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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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段要写。
“另有一事,元某不敢缄默不言。”
“陌州近半载粮价飞涨,由九十余文斗粮,节节攀升至一百三十五文,每月涨幅渐近一成。”
“黎民生计日渐拮据,商贾囤粮惜售,物价牵累百业,恶性循环之兆已然显露。”
“元某窃思,新政推行,本为社稷长久之谋;唯操之过急,南地民生疲敝,民心恐有动摇之危。”
“殿下天纵英明,胸中必有万全筹算,元某冒昧浅言,仅据实陈情,惟愿殿下体察南地实情,审慎处之。”
这一段写完,元敬之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。
这段话看上去是忧国忧民。
一个三百年世家的掌舵人,关心一下本地粮价、民生,天经地义。
但元敬之自己清楚这段话底下埋着什么。
如果太子采纳建议,缓和南地政策,缉查司在陌州的动作会跟着松一些,元家的日子会好过不少。
如果太子不采纳......
元敬之将笔在清水中涮了涮,搁在笔架上晾干。
如果太子不采纳,这段话日后就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。
我劝过你,但你不听。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方私章,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篆字。
“元敬之印”。
四个字刻得极小,笔画细如发丝。
他用的是自己的私章,不是元家的族印。
族印压在元家祠堂里,是老榆木底座、白铜印面,刻的是陌州元氏四个大字。
这个区别很小,小到收信的人未必会注意。
但万一有一天事情出了差错,太子倒了、东宫败了、这封信被人翻出来......
元家整族可以跟这封信切割。
这不是元家的立场,这是元敬之个人的选择。
族里可以说不知道,侄儿们可以说不知情。
元敬之把私章蘸了印泥,在信的末尾稳稳地压了下去。
印迹鲜红,方方正正。
他将信笺拿起来,从头到尾再读了一遍。
元敬之将信笺吹干墨迹,细细折妥,纳入素白信封。
抬手取过案边藏储的一小块封蜡,就着灯火微微熔开,滴于封口缝隙,趁蜡脂未凝,缓缓按下私章。
元敬之将信封翻过来看了看正面。
空白的,什么都没写。
倒也无妨,收到这封信的人自然知道该送到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