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对心高气傲、一向以中兴之主自期的庆顺帝而言,不啻于最沉重的打击。
他由最初的愤怒驳斥,到后来的疑神疑鬼,最终,在接连遭遇军事失利和一次未遂的宫廷阴谋后,这位曾经雄心勃勃的帝王,心气似乎一下子被抽干了。
他变得沉默寡言,深居简出,先是借口静修养疾,减少了御门听政的次数,后来索性长期辍朝,将国事尽数委于几位阁臣和司礼监太监,自己则锁在深宫之中,对宫外愈演愈烈的烽火与奏折上越来越急迫的求救,视若无睹,充耳不闻。
曾经勤政的明君,在天下人眼中,已然成了昏庸无道、弃天下苍生于不顾的昏聩之君。
皇帝怠政,权阉与权臣遂把持朝纲,互相倾轧,政令朝出夕改,更加剧了地方的混乱与割据。
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急剧下降,许多边远州府实际上已处于自治或半自治状态。
烽火连天,生灵涂炭,一幅末世景象。
滇州成为南疆暴风眼中一块奇异的宁静之地。
滇州境内,官府运作如常,民生虽不富足,却未发生大规模饥荒或暴乱。
白莲教的势力在此似乎遭到了强有力的遏制,难以像在其他地方那样公然肆虐。
滇州府衙,后堂书房。
窗外的天色阴沉,一如这五年间愈发晦暗的世道。
高鹏程独坐案前,手中捏着一份朝廷邸报,这五年邸报的速度越来越慢,与各地叛军蜂起不无关系。
北地数镇接连失守,叛军兵锋已威胁京畿外围;东南沿海,海寇勾结白莲教余孽,频频袭扰,生灵涂炭;南疆山匪与教匪合流……
而朝堂之上,更是波谲云诡。
太子的处境,更是如履薄冰。
太子不得不极度收敛锋芒,几乎到了动辄得咎的地步,在朝堂上处处受制,谏言屡屡被驳,昔日围绕身边的清流能臣或被贬斥,或被迫沉默。
东宫如今,竟有门庭冷落之势。
“西漠……已完全离心离德,大相陀寺闭门谢客,对朝廷谕令阳奉阴违,其地实际已非王土。”
高鹏程低声自语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邸报上关于西漠的部分。
“若非这几年,周叔不顾凶险,凭借当年……行走江湖的旧路和机变,在各方势力间穿梭往来,勉强维系着几条最重要的线……”
高鹏程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中翻腾的焦虑与无力感,“恐怕太子殿下这盘棋上,能用的子,早已十不存一,甚至……被人连棋盘都掀了。”
周刘培。
想到这个名字,高鹏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这位叶青哥以命换回的故人,自五年前北上送信后,并未留在京城。他仿佛变了一个人,沉默寡言,行踪飘忽,却又以一种惊人的坚韧和对危险的本能嗅觉,主动承担起了为太子联络各地暗桩、传递紧要消息的职责。
这五年来,天下大乱,路途险恶,周刘培却如同暗夜中的鬼魅,穿梭于烽火与阴谋之间,数次拯救这一地、一军。
他仿佛在用这种方式,赎罪,也似乎在寻找着什么,或者说……等待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