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云铮的目光越过城垛,望向来路。
远处,西奚部落的残兵败将正仓皇朝着草原深处逃散,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,那踉跄的姿态里,满是丢盔弃甲的狼狈。
身后的紫荆关,刚经一场血战洗劫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硝烟味,呛得人喉咙发紧,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。
王云铮收回目光,声线平稳无波,沉声下令:“来人,收拾战场。”
一名亲兵快步上前,躬身听令,神色恭谨。
“将呼延拔与阿会·延昭分开关押,务必派遣重兵严加看守!”
王云铮眼底淬着寒意,字字铿锵,“待来日剿灭西奚,便将这二人押解至京城,游街示众!我要叫大胤周遭的宵小之辈都瞧清楚,冒犯我大胤天威,究竟是何等下场!”
他略一停顿,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亲兵,压低了几分声音:“去,请辛将军并诸位将领,移步主帐议事。”
那亲兵抱拳领命,不敢有半分耽搁,转身便奔下城楼,翻身上马疾驰而去。清脆的马蹄声敲打在青石板路上,转瞬便湮没在沉沉夜色里。
夜色渐浓,主营帐内灯火通明,烛火跳跃,将众人的影子映在帐壁上,明明灭灭。
王云铮端坐主位,身上玄色铠甲尚未卸下,甲胄上凝结的血渍早已干涸,化作一片片暗沉的印记。
他左手边坐着刚从野狼谷赶回的辛晋,右手边及下方,则依次落座着紫荆关所有校尉以上的将领。
帐内气氛庄严肃穆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,眉宇间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重。
“清点清楚了?”
王云铮率先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却叫帐内众人的心,齐齐往下一沉。
一名负责后勤的副将起身,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簿,神色凝重地朗声禀报:“回将军,此番一战,我军折损八百一十三名弟兄,伤者一千二百余人,其中重伤三百零七人,怕是……再难重返战场了。”
他稍作停顿,指尖划过账簿上的字迹,续道:“弓箭消耗逾五万支,擂石、火油用去大半,十二架撞木,尽皆损毁。”
帐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,那死寂的氛围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在座诸人,皆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血汉子,可听得这一串串冰冷的数字,心头仍是一阵揪痛——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曾是鲜活的性命,是与他们并肩冲锋、生死相托的袍泽。
王云铮缓缓闭上双眼,烛火的光晕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,映出几分难言的沉郁。再睁开眼时,那双眸子里已是一片冰寒。
“所有战死的弟兄,抚恤金按最高规格发放。”他一字一顿,声音不高,却掷地有声,叫帐内众人皆是心头一震,“每户再加赠三十石粮食,务必妥善安置他们的家眷,不可叫英烈身后蒙尘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那副将连忙应声,眼底满是动容。
“所有受伤的弟兄,传令军医全力医治!”王云铮的声音微微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轻伤者伤愈之后,仍归队效力;至于那些重伤的……派人护送他们返回关内,寻最好的大夫,用最好的药材!绝不能叫我们的弟兄,在前线流了血,回了家还要流眼泪!”
“末将领命!”帐内所有将领齐齐起身,抱拳应道,声音里满是激荡的热血。
王云铮抬手示意众人落座,目光转向一旁执笔待命的文书官:“将紫荆关这两次战役的详细战况,一字一句如实誊写,拟成奏章,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兵部!”
“下官遵命,这就去办!”文书官不敢耽搁,连忙起身退出了营帐。
待诸事吩咐妥当,王云铮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原本平和的面色陡然一沉,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内众人。
“诸位,如今阿会·延昭与呼延拔皆已成阶下囚,西奚部落群龙无首,定然会陷入内乱。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握置于案上,语气凝重,“可那帮蛮夷生性桀骜,绝不肯善罢甘休。依我之见,他们极有可能派人潜入关内,伺机救人。此事,诸位有何高见?”
此言一出,帐内刚缓和些许的气氛,瞬间又绷紧如弓弦。
辛晋眉头紧锁,率先开口:“将军所言极是!西奚人素来悍勇,精于骑射,尤擅夜间偷袭。依末将之见,须在牢房周遭增设三倍暗哨,营地外围布下三道警戒线!此外,还需在所有可能潜入的路径之上,埋下绊马索与陷马坑,叫他们有来无回!”
“辛将军所言甚是!”一名络腮胡副将起身附和,声如洪钟,“除此之外,末将以为,还需将二人分开关押!一人囚于城楼下的地牢,那处皆是坚石铸就,易守难攻;另一人则关在主营帐侧的密室,由将军的亲兵亲自看守。如此一来,即便敌人分兵来袭,我等也可各个击破!”
这个提议,立刻引得众人纷纷颔首赞同。
紧接着,帐内诸将各抒己见,你一言我一语,将整个防御计划的细枝末节,尽数补充得滴水不漏。
夜渐深沉,明月躲入云层,天幕上只余下几颗疏星,散发着黯淡的微光。
紫荆关内外一片静谧,唯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伴着夜风轻轻响起,规律而沉稳。
约莫三更时分,夜色最浓之际。
一道黑影如鬼魅般,贴着城墙的阴影悄然掠过,身法迅捷如狸猫,落地无声。
紧接着,又有数十道身影,以同样的方式潜入关内。这群人身手矫健,动作利落,显然是西奚部落精心挑选的精锐死士。
他们甫一入关,便兵分两路,毫不迟疑。一路借着夜色的掩护,直奔城楼下的地牢而去;另一路,则朝着主营帐侧的密室摸去。
“动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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