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分明就是钻空子。
但是,这个借口找得太完美了。既给了面子(城市形象),又给了里子(政绩),还给了台阶(公益)。
最关键的是,提出这个要求的人,是西园寺公爵。
他背后站着的,是那个虽然没有实权、但掌握着所有人事升迁暗门的贵族院。
田边审议官的镜片反了一下光。
他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小川一脚。
“小川君,”田边开口了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“我觉得西园寺先生的提议很有建设性。银座确实需要一些现代化的元素来提振士气。至于法规嘛……关于‘公共贡献’的认定,本来就有一定的裁量空间。”
小川立刻心领神会。
顶头上司都发话了,他一个小小的课长还需要坚持什么原则?
“是,是。”小川连忙端起酒杯,脸上堆满了笑容,“如果是为了公益,那当然另当别论。如果是‘特例申请’的话,局里开个会讨论一下,应该……问题不大。”
“那就拜托二位了。”
修一举起酒杯,眼神平静,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几亿日元的暴利,而是明天天气的变化。
“另外,为了感谢二位对东京城市建设的辛勤付出,西园寺家打算向‘东京都市发展基金会’捐赠一笔款项。”
他并没有说具体的数字。
但在座的人都懂。那个所谓的“基金会”,其实就是这两个部门的小金库,或者是某种更加隐秘的利益输送渠道。
“西园寺先生太客气了!”
“这是我们应该做的!”
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在这推杯换盏之间,那栋位于银座七丁目的破旧小楼,虽然连一块砖都还没动,但它的身价,已经在这顿饭的时间里,翻了一倍。
这就是权力的炼金术。
……
两个小时后。
宴席散去。
修一站在料亭的门口,目送着两辆出租车消失在风雪中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
他呼出一口白气,看着那在这个寒夜里显得有些浑浊的白色雾气。
“结束了?”
车窗降下,露出皋月那张精致的小脸。
她没有进去。这种充满油腻中年男人气息的酒局,不适合一个12岁的女孩。她一直在车里看书,等着父亲。
“结束了。”
修一钻进车里,带进了一股寒气。
他靠在真皮座椅上,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,反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“他们答应了。”修一闭着眼睛说道,“容积率奖励,玻璃幕墙许可。最快下周就能拿到批文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
皋月合上手里的书,语气平淡。
“对于他们来说,这只是签个字的事。但对于我们来说,这意味着那栋楼的可出租面积增加了40%,而且因为外观的现代化,租金溢价至少可以提高50%。”
她从旁边拿过一个保温杯,递给父亲。
“喝点水吧。酒喝多了伤身。”
修一接过杯子,却并没有喝。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。
赤坂的街道两旁,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在雪夜中显得格外璀璨。但修一知道,在那璀璨之下,有多少人在今晚失去了工作,有多少工厂在今晚熄灭了炉火。
而他,刚刚利用家族的特权,在和一群官僚的谈笑中,攫取了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。
“皋月。”
修一突然开口。
“怎么了,父亲大人?”
“以前我觉得,赚钱是靠勤奋,靠诚信,靠做出好的产品。”
修一看着自己的手掌。那只手刚刚握过那些官僚油腻的手,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洗不掉的气味。
“但现在我发现……赚钱,原来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,和正确的人,吃一顿饭。”
这是一种旧价值观的崩塌,也是一种新世界观的建立。
皋月看着父亲。
她能感受到父亲内心的挣扎。那是旧时代贵族的矜持与新时代资本家的贪婪在打架。
啊…这可不行啊…
她伸出小手,覆盖在父亲的手背上。
“父亲大人。”
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这不叫赚钱。这叫‘掠夺’。”
修一浑身一震,转头看向女儿。
皋月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,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。
“狮子捕食斑马,不是因为它勤奋,也不是因为它诚信。而是因为它比斑马强壮,它的牙齿比斑马锋利。”
“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泡沫森林里,如果我们不做狮子,就会变成斑马。”
“您刚才做的,不是什么可耻的交易。”
皋月握紧了父亲的手,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。
“您只是在磨亮我们的牙齿。”
修一沉默了许久。
车子驶过了皇居外苑。护城河的水面在雪夜中泛着黑色的光泽,深不见底。
终于,他慢慢地回握住女儿的手。
“牙齿吗……”
修一喃喃自语。
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,那是一种在这个残酷世界里生存下去所必须的觉悟。
“那就让它更锋利一点吧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前方的黑暗。
“明天,让设计团队进场。”
“我要让那栋楼,成为整个银座最锋利的一把刀。”
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“咯吱”的声响,像是某种巨兽咀嚼骨头的声音。
夜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