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临躺在床上。
身下的硬板床有些硌人,盖在身上的棉被沉甸甸的,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,完全比不上天机阁那轻若无物的鲛纱丝被。
但那种沉甸甸的感觉,却像是一只大得有些笨拙的手,给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。
夜深了。
窗外的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嘶吼,拍打着窗棂啪啪作响。
若是往常,这种噪音足以让喜静的姬临心烦意乱。
但今夜,这风声却仿佛被这间土屋给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作为化神期修士,即便不动用神识,他的听觉也远超凡人。
隔着一道薄薄的土墙,主屋里夫妻俩刻意压低的悄悄话,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。
“当家的……你说这姬小哥,到底是啥来头啊?”
桂花嫂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:“我看他那双手,又白又嫩,比咱们镇上土财主的手还要金贵,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。”
“嗨,还能是啥来头?”
陈大山叹了口气,伴随着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声音:“如今外面世道乱,听说北边又在打仗,死了不少人。”
“我看呐,这娃八成是家里遭了大难,落了魄,为了躲避仇家才流落到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。”
“作孽呦……”
桂花嫂子唏嘘道:“才十八岁,正是享福的年纪,却遭了这么大的罪……我看他那眼神,空落落的,像是魂儿都没了,看着就让人心疼。”
“行了行了,别瞎打听。”
陈大山磕了磕烟袋锅子,语气严肃了几分:“人家既然没说,咱也就别问。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?”
“咱家虽然不富裕,但这把子力气还是有的。多个人不过就是多添一瓢水的事儿。”
“只要他在咱家一天,就别让人家饿着。我看他身子骨虚,明天早起,把你那攒了好久的鸡蛋给他煮两个补补。”
“还用你说?我早就想好啦……”
墙这边。
黑暗中。
姬临睁着眼睛,看着那挂着蜘蛛网的房梁。
没有算计,没有敬畏,没有因为他是神子而产生的供奉。
有的,只是两个素昧平生的凡人,对一个“落魄少年”最朴素、最纯粹的善意。
多添一瓢水。
煮两个鸡蛋。
这些东西,在修仙界连垃圾都算不上。
可在此刻姬临的心里,它们却比那天机阁宝库里的万年灵药,还要珍贵。
不知不觉间。
姬临那原本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,在那黑暗中,无意识地……向上扬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。
那种时刻紧绷的、为了维持神性而存在的神经,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。
体内的太上道火沉寂了下去。
脑海中燕倾的魔音也消散了。
在这呼啸的寒风夜里,在这硬邦邦的土炕上。
这位失眠了整整半个月的天机阁神子。
翻了个身,裹紧了那床带着阳光味儿的粗布棉被。
竟是……
一夜无梦,安稳酣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