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骏对此倒也不藏着掖着，他迎着范质的目光，浅笑一声，语气坦然：“范相明察。不过，我并非为一己之私。洛阳北依邙山、南扼洛水，城防坚固，有天险可守，远比开封这平原之地更适合作为都城；且运河通畅后，漕运、煤运皆便，于民于国，皆是益处。我这么做，问心无愧。”
范质看着远处渐渐远去的大臣背影，忽然轻笑一声：“问心无愧？周公恐惧流言日，王莽谦恭未篡时。”
周公辅政，却遭流言诽谤；王莽篡汉前，曾是谦恭有礼的贤才。范质此言，分明是在暗讽他如今的权势滔天，看似为大周着想，实则暗藏野心。
杨骏脸上的笑容淡去，眼神沉了下来：“范相此言，未免太过诛心。”
“诛心？向使当初身便死，一生真伪复谁知？杨都点检，你如今手握禁军大权，太后倚重，幼主信赖，权势无人能及。今日你说为大周着想，迁都西京，明日若你变心，谁能制衡？难得有朝一日你也要黄袍加身吗？”
范质上前一步，拉着杨骏的盔甲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字字句句都带着重量：“我希望你记得，先皇临终前留给你的那幅《周公辅成王图》。先皇对你寄予厚望，你别忘了，你能有今日，谁是你的伯乐？”
说完，范质不再看杨骏，转身拂袖而去，袍角扫过廊下的青石，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。
杨骏僵立在原地，凛风冰冷刺骨，却远不及心中的寒凉。他自认一片赤诚，为大周长治久安力主迁都，到头来却被范质如此暗讽，满心的坦荡，竟落得个有口难辩的境地。
“我本将心向明月，奈何明月照沟渠……”杨骏低声呢喃着，这句诗此刻竟成了他最真实的写照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，正欲转身离开，内侍张德均却快步上前，躬身拦住了他的去路，语气恭敬：“杨都点检，官家有请，还请随臣移步滋德殿偏殿。”
杨骏心中一动，郭宗训召见自己不知是为了何事？他压下心中的波澜，点了点头：“有劳张大人引路。”
滋德殿偏殿内，火炉燃着蜂窝煤，暖意融融，与殿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。
郭宗训正坐在靠窗的软榻上，手里捧着一本绘本，听到脚步声，他抬眼望去，见是杨骏进来，立即小心翼翼地放下绘本，跳下软榻，规规矩矩地躬身施礼，脆生生地喊道：“见过先生！”
杨骏见状，连忙快步上前，屈膝跪拜下来，声音恭敬：“官家且慢！末将杨骏，拜见官家！不知官家传召，所为何事？”
郭宗训站在他面前，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，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。他沉默了片刻后才问声道：“父皇在世时曾说过，先生是朕的帝师，更是大周的栋梁，日后若是遇着不决之事，要以先生的意见为准。可是如今，先生力主迁都西京，满朝文臣都在反对，范相更是说……说先生或许有别的心思。先生，我应该信你吗？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