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淅淅沥沥,打在晋阳山河票号朱漆剥落的后门上。
后院狭小的偏房里,一盏油灯的火苗被门外灌进来的湿冷秋风吹得东倒西歪,映在崔明礼脸上,明暗不定。
他清河崔氏的麒麟纹锦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,袖口沾着不知是泥点还是墨渍,早已不复往日华彩。
他背对着门,肩膀垮着,像被抽掉了脊梁骨,耳朵里却灌满了前街方向隐隐传来的喧嚣。
那是散了又聚的人群。
“明礼。”
坐在一张破旧圈椅里的博陵崔氏主事人崔文远声音嘶哑,如同砂纸摩擦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碗里晃荡的劣质茶水,那黄褐色的液体映着他同样灰败的脸。
“王捕头说什么?”
崔明礼缓缓转过身,脸上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说什么?还能说什么!”
他几步走到崔文远对面,重重坐在另一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。
抓起桌上的粗陶茶壶,也不倒碗,对着壶嘴狠狠灌了一口冰冷的茶水,试图浇灭喉咙里灼烧的怒火。
“官府的人说,明后几日,恐有更重要的公务调遣人手,让咱们好自为之!”
“哈!好自为之!”
“他收咱们崔家年节孝敬时,可不是这副嘴脸!”
崔文远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里却没什么意外,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。
“墙倒众人推,自古如此。”
他轻轻晃动手里的破碗,看着茶水在碗壁上留下的污痕。
“重要的是,银子到底还剩多少?”
这才是悬在他们脖颈上的绞索。
崔明礼脸上的肌肉再次猛烈抽搐,他猛地将茶壶掼在桌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“三叔,这三天,光是晋阳这一处,就被那些红了眼的泥腿子和趁火打劫的商户挤兑走了上百万贯!”
“仓库里那些压箱底的铜钱都快搬空了!”
他猛地站起身,在狭小潮湿的房间里像只困兽般来回踱步,脚下的方砖洇着水汽,踩上去又黏又滑。
“存贷分离?准备金是命根子?”
“三叔!当初是谁为了填补河东盐场,被柳叶那妖孽坑出来的窟窿,偷偷挪用了这里近半的银子?”
“又是谁拍着胸脯说只要撑过半年,高利放出去的钱收回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填上?”
“现在盐场的窟窿没填上,柳叶的刀子捅进了心窝!”
“那些平时跪着求我们放贷的商户,现在比兔子跑得还快!”
“他们巴不得我们死透了就不用还债了!”
崔文远猛地将手里的粗瓷碗砸在地上。
“够了!”
碗片四溅,浑浊的茶水和几片碎瓷溅到了崔明礼的袍角,他胸口剧烈起伏,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扣住圈椅扶手。
浑浊的眼睛里终于爆发出骇人的凶光,如同垂死的老狼。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!”
“当初挪银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!”
“大难临头,你倒推得一干二净!”
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。
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,和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声。
崔文远眼中的凶光如同被雨水浇灭的炭火,迅速黯淡下去,只剩下更厚重的灰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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