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庆祝咱们旗开得胜,开门红!”
他端起碗,笑容满面。
马周看着碗里清澈的酒液,那股郁结之气还没散。
他端起碗,没跟李义府碰,只是抿了一口。
酒确实极好,入口绵柔,一线温热直下喉咙,随即是复杂的香气在口中炸开,回甘悠长。
但此刻喝在嘴里,却觉得有些发苦。
他放下碗,拿起筷子,夹了块卤羊肉慢慢嚼着,目光落在腾腾的热气上。
李义府仰脖灌了一大口,发出满足的叹息声。
“好酒!就得配这热乎实在的吃食!”
“那些个酒楼里的花架子,看着漂亮,吃着没劲!”
他抓起筷子,呼噜噜扒拉了一大口汤饼,吃得额头冒汗,全然不顾形象,倒显出几分真性情。
“痛快!这比在长安那些装腔作势的宴席上自在多了!”
他吃得酣畅,见马周依旧心事重重,只顾闷头小口吃东西,便放下筷子,用袖子抹了把嘴,再次挑起了话头。
“宾王兄,你别嫌我说话直。”
“刚才我那主意又快又有效,对付崔家这种盘根错节的老树,就得用猛药,你那套稳扎稳打,步步蚕食,太慢了!”
“东家等得起,那八千万贯的利息也等不起啊!”
“天天烧钱,我这管过账的都替东家肉疼,咱们早点把崔家按死,把钱收回来,把河东理顺了,这才是最大的名声!”
“到时候,谁不夸竹叶轩手段了得,替天行道?”
马周咽下口中的食物,抬眼看向李义府。
酒意和羊肉的热气让他脸上有些泛红,但眼神却异常清醒。
“义府,我不是嫌你直,我是担心你,聪明劲儿用错了地方,反被聪明误。”
“刀口舔血,玩火者必自焚。”
“你说的那些阵痛,落在每一个人身上,就是家破人亡!”
“咱们竹叶轩做的是买卖,讲的是信誉根基。”
“不是占山为王的绿林好汉,可以不管身后名,不顾脚下血。”
“今天你用这般毒计搞垮了崔氏,明天别人就会用同样的法子,甚至更狠的法子来对付你!”
“因为大家只会记住,竹叶轩河东分行的李二掌柜,是个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,连自己人都能当棋子牺牲的狠角色!”
“这样的名声一旦背上,就像跗骨之蛆,甩都甩不掉!”
“到时候,谁还敢真心实意跟你做生意?”
“谁还敢信你竹叶轩的招牌?”
他端起酒碗,这次狠狠灌了一大口,辛辣的酒气冲得他眉头紧锁,却也似乎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力气。
“你以为东家图什么,仅仅是把崔家打倒吗?”
“不,义府,你把大当家的格局想小了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花那么大代价吸储?又为什么顶着压力降息放贷?”
“他是要重塑河东的钱流!”
“是要在这片被崔家把持了几百年的土地上,重新立起竹叶轩的规矩!”
“这规矩,不是靠阴谋诡计,断贷逼债立起来的!”
“是靠实打实的低息,靠看得见的活路,靠让这些挣扎求存的商贩,作坊主能活下去,甚至慢慢好起来的希望立起来的!”
“这才是百年不易的根基!”
马周越说越激动,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着。
“名声,不是擦亮的招牌,是人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