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的晋阳城。
空气里那股子刺鼻的粪味儿,终于被几场春雨冲刷得淡了,马周那间养伤小院的石阶缝隙里,钻出了几根倔强的嫩草芽。
刘大富缩着脖子走进来,没了前些日子的杀气,倒添了几分拘谨,搓着手站在院当间儿,像等着老师训话的小学生。
“坐。”
马周指了指石凳,自己则慢悠悠地收拾着晾在竹竿上的几件旧衣,他后背的线条明显利落了些,动作虽缓,却没了那种病怏怏的虚浮感。
刘大富半个屁股挨着凳子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马掌柜,您找我?”
马周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,这才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掏出个沉甸甸的布袋子,往石桌上一放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拿着。”
刘大富探头一看,袋口没扎紧,露出里面黄澄澄的一角。
是铜钱,厚厚一摞,旁边还压着几张叠好的纸。
“这,这么多?”
他舌头有点打结。
“清河崔家给的买路钱,封口费,叫法随你。”
弟兄们辛苦了,这是大家伙儿的辛苦钱,按人头,你那份也在里头。”
“还有那些契约。”
他指了指那几张纸。
“地段还行,是几块挨着的小铺面房契,充公的。”
“地方知道了,你去衙门交点税就能过户。”
“带着兄弟们弄点正经小买卖,熬糖水,卖炊饼都行,总比蹲街边伸手强。”
刘大富抓起袋子,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手心发烫。
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,这么多钱,这么多张嘴,怎么分才公平?
他偷眼瞄马周,只觉得这位文质彬彬的掌柜,心思深得像晋阳城外的护城河。
“掌柜的,您这……”
他憋了半天,才挤出句话。
“您实在是高!太高了!”
“那帮姓崔的,一个清河,一个博陵,几百年的老交情,硬是让您给撕开了!”
“还让他们自个儿往外吐银子!”
他咧开嘴,刀疤都显得没那么凶了。
“这钱,花得值。”
他猛地想起什么,凑近一步,眼里闪着光。
“掌柜的,往后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惹您?您言语一声!”
“弟兄们这套坐穷唱衰的把式,保管再伺候他一遍!”
马周听了,差点没绷住笑出来。
他抬手虚按了按。
“行了,打住吧。”
“这法子,就跟那蒙汗药似的,用一次灵验,第二次人家就有防备了,搞不好还得反咬你一口。”
“官府不是傻子,这回是清河理亏在先,撞枪口上了。”
“下回人家就能给你安个聚众滋事的帽子逮起来。”
“见好就收,懂不懂?”
他拍了拍刘大富结实的肩膀。
“真要有难处,安顿好了再来寻我。”
“竹叶轩的码头仓库,米粮行,缺力气活,手脚干净的,总能给你们口饭吃。”
刘大富脸上的兴奋劲儿淡了点,但掂量着怀里沉甸甸的钱袋,想着日后安稳的小铺子,心里那点失落又被踏实感取代了。
他重重一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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