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炯跟在他身后,也进了厨房。
但见厨房里一片狼藉。
几个碗碟碎在地上,孙二娘被解文龙逼到墙角,发髻散乱,衣袖被扯破了一块,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胳膊。她双手护在胸前,脸色煞白,眼中却满是倔强。
解文轩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分讥诮:“大哥,你这又是唱哪出?白日里才被伯父骂不学无术,转头就来厨房消遣了?”
解文龙闻声回头,酒醒了几分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: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怎么不能来?”解文轩悠悠踱步,随手拈起灶台上剩下的一片火腿,放在鼻尖闻了闻,“这丁字号房的伙食,是专供我爹和贵客的。大哥你若要加餐,该去乙字号房才是。哦,我忘了,乙字号房是几个老仆管着,你怕是使唤不动。”
这话绵里藏针,刺得解文龙脸上挂不住。
乙字号房是他母亲掌管,可母亲近年来身子不好,权柄渐渐落到三爷手下的几个老仆手里,他这大少爷说话还真不一定好使。
解文龙恼羞成怒:“我爱去哪去哪!你管得着吗?”
“我是管不着。”解文轩将火腿片扔回盘中,拍了拍手,“只是大哥,你这般作态,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。咱们解家虽说富甲一方,可到底也是书香门第,祖父在世时常说‘持身要正’。你这般欺负一个厨娘,若是让我爹知道了……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他顿了顿,故意压低了声音:“我爹最近正为福建事烦心,若是知道你这般惹事生非,怕是要请家法了。”
解文龙脸色一变,他天不怕地不怕,唯独怕三叔解三爷。
解三爷掌着家族大半生意,手段雷霆,若真惹恼了他,自己这逍遥日子怕是要到头了。
解文轩见他迟疑,又补了一句:“大哥若是手头紧,小弟这里还有些闲钱。花街柳巷的姑娘,花点银子便是,何必在这丢人现眼?传出去,人家不说你解大少爷风流,倒说你饥不择食,连个厨娘都不放过,这话好听么?”
这番话连消带打,既给了台阶,又暗含威胁。
解文龙酒意全醒了,狠狠瞪了孙二娘一眼,又剜了解文轩一记,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待他走远,解文轩这才转向孙二娘,淡淡道:“今日之事,我会禀明我爹。往后若再有下次,你可以直接去找我爹告状,他虽不管厨房的事,可到底是你旧主,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说罢,也不等孙二娘回应,转身便走。
经过杨炯身边时,他脚步微顿,瞥了杨炯一眼,那眼神意味深长,却什么也没说,径自出了厨房。
一时间,厨房里只剩下杨炯和孙二娘两人。
孙二娘靠在墙上,缓缓滑坐到地上,双臂环膝,将头埋在臂弯里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抬起头,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发髻,又将扯破的袖口掖了掖。
灯光下,杨炯看见她右臂上有几道红痕,许是方才挣扎时被抓伤的,倒无大碍。
“二娘,你没事吧?”杨炯上前,轻声问道。
孙二娘站起身,拍了拍裙上的灰尘,神色已恢复平静。
她深深看了杨炯一眼:“是你找来的二少爷?”
“不是。”杨炯如实回答,“二少爷自己路过,我不过是如实相告。”
孙二娘沉默半晌,那目光在杨炯脸上逡巡,似是要将他看透。
良久,她才移开视线,走到灶台前,重新系上围裙,问道:“想吃什么?”
“啊?”杨炯一愣。
“你不饿吗?”孙二娘从水缸里舀水洗手,“忙了一天,又被那浑人闹了一通,我肚子是饿了。”
杨炯这才反应过来,摸了摸肚子:“是有点……”
孙二娘拿起菜刀,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:“那想吃什么?我来做。”
杨炯见她神情认真,不似玩笑,便随口道:“呃……面就行。”
“阳春面?”
杨炯脱口而出:“打卤面吧。”
孙二娘手上动作一顿,转头看向他,眼中带着疑惑:“你不是扬州人吗?怎么吃北方的打卤面?”
杨炯心头一凛,暗骂自己大意。
他眼珠一转,讪笑道:“二娘有所不知,我打小就有个梦想,要去京城混出个名堂。扬州菜虽好,可京城人爱吃面食,我便想着多学学。来这里做帮厨,也是想攒些经验,若有机会,定要去长安,去压樊楼那样的大酒楼!”
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,倒把孙二娘哄住了。
她莞尔一笑,那笑容褪去了平日的凌厉,竟有几分温婉。
随即转身从菜筐里取出一个紫皮茄子,又切了一小块五花肉,一边切一边道:“没想到你还有这般志气。”
杨炯见话题引上来了,便自己取了面盆,舀了白面,一边和面一边试探道:“二娘,你手艺这么好,便是在京城也数一数二了,怎么还在这府里受委屈?若是去了长安,开个酒楼,怕是日进斗金呢。”
孙二娘切菜的手停了一瞬,几缕发丝从鬓边滑落,遮住她半边脸颊。厨房里静悄悄的,只有刀切在砧板上的“笃笃”声,一下,又一下。
过了很久,她才低声道:“我娘去世的时候,家里穷得连口薄棺都买不起。是三爷出钱,给我娘办了丧事,下了葬。”
杨炯一时语塞,这份恩情,确实重如山。
他叹道:“那你该投靠三爷呀。有三爷护着,那大少爷还敢如此……如此放肆?”
“你懂什么?”孙二娘打断他的话,声音里透着疲惫,“你以为三爷是好相与的?他年轻时跟二爷争家产,闹得你死我活。后来老太爷临死前将家产一分为二,三房得了七成,二房只得三成。
这些年,三爷生意越做越大,一心想要吞了二房那份。大少爷虽不济事,可二爷却是个精明的主儿。”
她将切好的茄丁和肉丁分开放好,又去剥蒜:“你以为方才二少爷是看我可怜才帮我?他是想让我做出头鸟。
今日这事,他定会添油加醋地传到三爷耳中。即便搬不倒大少爷,也能恶心他一番。我若是拎不清,真去帮着对付大少爷,你觉得我能活几天?”
说着,孙二娘将杨炯推到一旁,接过和好的面团,熟练地揉搓起来:“你以后要记住,在这府里做事,千万不要掺和进他们的争斗。这府上看着光鲜,内里却吃人不吐骨头。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杨炯听得心惊,却越发不解:“那你还不走?留在这儿等死?那大少爷今日吃了亏,日后定会变本加厉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“走?我也得走得掉才行。”孙二娘苦笑,将面团擀成薄片,叠起切条,“但凡知道点解家内情的,想要活着走出润州,比登天还难。”
她手下不停,声音却压得更低:“前些年,有个老管家,伺候了二爷一辈子,老了想回家养老。二爷准了,还给了五十两银子。
可你猜怎么着?没出三天,人就死在家里了,说是急病。可那老管家身子一直硬朗,头天还跟人说笑呢。”
面条切好了,孙二娘抖开,撒上干粉:“还有个老厨子,在解家干了二十年,手艺好,被金陵一家酒楼挖角,想另谋高就。三爷也准了。第二天,人就失踪了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孙二娘抬起头,看向杨炯,眼中满是无奈:“不然你以为,为什么解府总在招厨子?这府里,能留下的,要么是家生子,要么是签了死契的。像我这样的,算是例外,可这例外,也是有代价的。”
杨炯眉头紧锁,不发一言,他原以为解府只是藏着秘密,却不想内里竟这般凶险。
从孙二娘的话里,他听出了几条线索:解家二房三房不和,三爷野心勃勃想要吞并二房,二爷精明隐忍,府中下人命如草芥。
这倒与解棠离家之事对上了。解棠作为大房独女,却离家出走,怕是也受不了这府中的污浊,或者被二房三房一同逼走,从而侵夺家产。
正思量间,孙二娘已将面条下锅。
她又另起一锅,烧热油,下葱姜蒜爆香,放入五花肉丁煸炒出油,再下茄丁,加酱油、黄酒、糖,炒至软烂,最后勾芡,撒上一把青蒜末。
霎时间,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。
面条煮好了,孙二娘捞入两个粗瓷大碗,浇上满满的茄子肉丁卤,又各点了一滴香油,递给杨炯一碗:“吃吧。”
杨炯捧着这碗打卤面,心中五味杂陈。
灯光下,孙二娘的脸上带着疲惫,右颊那颗黑痣在昏黄的光里也不再那么刺眼。
这女子虽不算美,做起菜来泼辣严厉,可心地终究是善的。她留在这虎狼窝里,守着那份恩情,守着那份承诺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将一身绝艺埋没在这方寸之地,还要时时提防主子的骚扰。
这命,也够苦的。
孙二娘见杨炯不动,催促道:“愣着干什么?吃呀!尝尝我这手艺。我可跟你说,我这手艺是跟金陵第一名厨宋五嫂学的。
当年她告老还乡,路过润州,见我虽然穷困,却有些天分,便收我为徒,倾囊相授。你今天也算有口福了。”
杨炯这才回过神,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。
这一吃,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那面条筋道爽滑,茄子卤更是绝妙,茄丁软烂入味,吸饱了肉汁的鲜香,五花肉丁煸得焦香,肥而不腻。
更妙的是那芡汁,薄薄一层,恰好裹住每一根面条,咸甜适中,回味悠长。
看似平平无奇的一碗打卤面,竟能做出了这般奇绝味道,当真厉害。
杨炯也顾不得烫,大口吃起来,狼吞虎咽,不一会儿便见了底。
孙二娘见他吃得香,眼中有了笑意,玩笑般道:“怎么样?我这手艺若开在长安,怕是真的要日进斗金吧?”
杨炯重重点头,竖起大拇指:“何止!依我看,宫里的御厨都比不过你。”
孙二娘莞尔一笑,也拿起筷子,小口吃起来。
她吃得慢,边吃边道:“你说,御厨好当吗?皇帝都吃些什么?是不是顿顿都是龙肝凤髓,麟角虎心?”
杨炯嗤笑,摆摆筷子:“哪有那么夸张!其实跟咱们老百姓吃的差不多。早膳多是粟米粥、胡饼,饮品是乳酪、煎茶。午膳若忙,就吃些点心垫垫,不怎么开火。晚膳倒是正经些,粳米饭是主食,配四个菜,两荤两素罢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孙二娘疑惑地看向他。
杨炯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露声色,信口道:“我不是一直想去京城打拼嘛,所以常打听京城的事。听不少行商说,皇帝其实吃得还不如富商讲究呢。除非大节日或是祭祀,才有大宴席。便是大宴席,也有定数,至多不过一百道菜。”
“啊?!”孙二娘惊呼出声,手中的筷子都停了,“那皇帝也太惨了些,连三爷的吃食都比不上呀。”
杨炯耸耸肩:“倒也说不上惨。你想想,天底下有多少人吃不饱饭?皇帝身为天下之主,若是整日大摆筵席,铺张浪费,那才是大问题。所谓‘上行下效’,皇帝节俭,百官才不敢奢靡,百姓才得安宁。”
这番话他说得自然,却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。
孙二娘听得愣住,一双杏眼盯着杨炯看了半晌,疑惑道:“曾阿牛,你真是厨子?”
“啊?”杨炯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你怎么会对国家大事如此关心?说起皇帝,也没什么敬畏,倒像是……”她斟酌着词句,“倒像是个书生一般。”
杨炯暗道糟糕,眼珠一转,嬉皮笑脸道:“二娘,我确实不是个普通的厨子,我是个有梦想的厨子!是个想要进皇宫当御厨的厨子!自然要多打听宫里的事,你说是不是?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这话说得俏皮,孙二娘被他逗笑了,摇摇头:“你呀,这张嘴,死的都能说成活的。”
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面,孙二娘忽然叹道:“其实我挺羡慕你的。”
“羡慕我什么?”杨炯不解。
“羡慕你有梦想,能为了梦想去闯荡。”孙二娘放下筷子,望着灶台里未熄的余火,眼神有些飘忽,“我这一身手艺,原也该去更大的天地施展。可我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‘二娘,解三爷对咱们有恩,你要替娘报答他。’这话,我记了十年。”
她自嘲一笑:“十年啊……人生有几个十年?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我就想,若我当年狠下心走了,如今会是什么样子?
或许在金陵开了酒楼,或许真进了宫当了御厨,或许……罢了,想这些有什么用。”
杨炯不知该说什么,只能安慰道:“二娘,你若愿意,可以把你的手艺教给我。将来我若真去了长安,开了酒楼,便说是你的徒弟,也算替你圆了梦。”
孙二娘白了他一眼:“教你?算了吧。我这手艺,没个十年八载的苦功学不成。你当真要在这解府待十年?”
“那算了。”杨炯毫不犹豫地摇头,“十年太久了,我怕自己活不到那时候。”
这话本是玩笑,可孙二娘听了,却沉默了。
良久,她才轻声道:“你说得对。这地方,确实不是久留之地。”
两人吃完面,杨炯抢着去洗碗。
孙二娘这次没推辞,只坐在灶前的小凳上,看着跳跃的火光出神。
待一切收拾妥当,已是子夜时分。
孙二娘站起身,解下围裙:“我回去了。你也早点歇着,明日还要早起。”
杨炯送她到门口:“二娘慢走。”
孙二娘走出几步,又回过头来,低声道:“曾阿牛,今日的事……多谢了。”
说罢,不再停留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杨炯站在厨房门口,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心中感慨万千。
这解府,远比他想象的复杂。
孙二娘方才那番话,虽未明说,却透露了太多信息。二房与三房的矛盾,解三爷的野心,以及正谋划福建事……
凡此种种,都说明杨炯来此倒是寻对了方向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月黑风高,正是夜探的好时候。
遂阖户而出,身形疾动,如夜狸没于幽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