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炯一愣:“我没撒谎!”
“那你怎么憋着气?”澹台灵官疑惑道,“你方才吞咽时,气息凝滞,分明是在忍耐什么。”
“我……我风寒了不行?鼻子堵了!”杨炯气急败坏。
澹台灵官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:“难怪。昨夜那般折腾,确实容易染上风寒。要不要与我双修?我派心法最能固本培元,体质自然能好上不少。”
“噗——!”
尤宝宝再也忍不住,刚喝进口的米粥直接喷了出来,呛得连连咳嗽,双肩剧烈颤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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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罡也好不到哪里去,一张黑脸憋得通红,只得将头深深埋进碗里,不住扒拉米粥,可那铁塔般的身躯却抖如筛糠。
李淑俏脸唰地红透,如染了胭脂般,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。
她狠狠白了澹台灵官一眼,赶忙岔开话题:“我已让人跟那刁双元‘交代’过了,给你伪造了他府上管家外甥的身份,这样不会引人注意。这几日解家都在招厨子、帮厨,你打算怎么安排?”
杨炯深吸一口气,平复心绪,正色道:“毛罡,你今日便启程,尽快调集可靠人手,分批隐蔽进入润州候命。宝宝与澹台姑娘先行一步,在解家附近的客栈住下,以为接应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我稍后便易容改装,扮作帮厨前去应聘。那刁双元既已招供,解家招厨是常事,不会惹人怀疑。”
李淑听了,点点头,并未多言,只又给杨炯盛了碗饺子汤,平静道:“吃饱了再启程。”
杨炯看着那碗浑浊的汤,苦着脸道:“兰陵,能不能不吃?”
“好呀。”李淑挑眉,似笑非笑,“嫌弃我厨艺是吧?那我回头就找个厨子,好生学一学,定要学出个样子来。”
杨炯二话不说,端起碗仰头便喝,狼吞虎咽,仿佛在饮琼浆玉液一般。
“死样儿~~!”李淑捂嘴轻笑,支着下巴静静看他,眼中笑意盈盈,如春水泛波。
一时饭毕,日头已升得老高。
杨炯回屋换了身粗布衣裳,又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,对镜细细贴上。
但见镜中人瞬间变了模样,一张平淡无奇的脸,眉毛粗黑,鼻梁略塌,嘴唇稍厚,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便寻不出的长相。
他又将声音压低几分,试了试,竟带着些扬州口音:“小的曾阿牛,扬州人士,特来应聘帮厨。”
李淑立在门边看他变装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,却只轻声道:“万事小心。”
杨炯转身,深深看她一眼,忽然上前将她拥入怀中,在她耳畔低语:“等我回来。”
李淑身子微颤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出得院门,毛罡已牵来三匹骏马。
尤宝宝与澹台灵官先行上马,往润州方向去了。
杨炯翻身上马,回头望去,但见李淑独自立在枇杷树下,月白衫子被风微微拂动,如一朵将开未开的白梅。她强自镇定,唇角甚至还噙着笑,可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,分明是强忍着不舍。
杨炯心中酸涩,喉头似堵了什么,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。
他只用力挥了挥手,一夹马腹,策马扬鞭而去。马蹄踏起尘土,渐渐模糊了视线,那小院、那枇杷树、那树下的人,都化作远天淡影,终至不见。
三人一路马不停蹄,直到翌日天明,方至润州城外。
按着事先谋划,尤宝宝与澹台灵官自去寻客栈落脚,杨炯则独自往解家宅邸而去。
这润州城果然富庶,街道宽阔,商铺林立,行人如织。
杨炯一路缓行,一路打听,不多时便寻到解府所在。
但见那宅子坐落在城东清净处,粉墙黛瓦,门楼不算高峻,黑漆大门上钉着铜钉,两旁蹲着一对石狮子,倒也气派,却并非想象中那般豪奢张扬,与“润州首富”的名头不甚相符。
杨炯绕到后巷,果见后门处已聚了二三十人,有老有少,皆作厨役打扮,想来都是来应聘的。他整了整衣裳,悄无声息地排到队尾。
等候约莫一刻钟,后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出来一男一女,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,生得倒也标致:瓜子脸,柳叶眉,一双杏眼颇为灵动。只可惜右颊上生着一颗铜钱大小的黑痣,上头还长着几根长毛,生生坏了那张俏脸。
她穿着靛蓝布裙,系着围腰,袖子高高挽起,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,叉腰站在那里,自有一股泼辣利落的气度。
女子身旁男子三十出头,面皮白净,蓄着短须,穿着藏青绸衫,头戴方巾,手里捧着本册子,眼珠子转得灵活,一看便是个精明人。
那女子扫视众人,清了清嗓子,声音清亮:“我叫孙二娘,是解家丁字号厨房的管事。这位是内务管家张宏生张爷。
今日我们丁字号房要聘三位厨子,十个帮厨,专做淮扬菜系,尤重刀工火候。”
张宏生微微颔首,接口道:“月钱么,厨子每月十五贯,帮厨八贯。做得好另有赏钱。逢年过节有节礼,四季衣裳各两套。”
此话一出,人群中顿时嗡嗡议论起来。
“十五贯!这可比外头酒楼高出快一倍了!”
“解家果然阔气!”
“我在扬州‘状元楼’干了五年,月钱才十二贯……”
“这帮厨的月钱都赶上别处厨子了!”
……
众人个个摩拳擦掌,跃跃欲试。
杨炯垂首立在队尾,不声不响,只暗中观察那张宏生与孙二娘。
孙二娘拍了拍手,高声道:“都静一静!现在开始验名。叫到谁,谁就上前,出示户籍凭证。若有作假,立即轰出去,永不录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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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宏生便带着两个家丁,捧着册子挨个查验。
队伍缓缓前移,不时有人因凭证不全或来历不明被请出。
轮到杨炯时,一家丁照例问道:“姓名?”
“曾阿牛。”
“籍贯?”
“扬州江都县人士。”
那家丁正要细问,张宏生却不着痕迹地将他推到下一个应聘者面前,自己踱到杨炯身前,压低声音道:“刁管家的外甥?”
杨炯忙躬身:“正是。还望张叔照拂。”
说话间,已将一锭十两的雪花银悄无声息地塞入张宏生手中。
张宏生眼眸一亮,袖手一拢,那银子便不见了踪影。
他笑着拍了拍杨炯的肩膀,声音却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:“都是一家人,你看你,这般客气作甚?好好表现,二娘最重真本事。”
说罢便往前去了。
杨炯抬眼,正对上孙二娘投来的目光。
但见她杏眼微眯,盯着自己看了片刻,轻哼一声,别过脸去,显然是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,却未当场发作。
验名完毕,剩下约莫二十人。
孙二娘命人抬来两张长案,摆上砧板、菜刀、各色蔬菜肉料,朗声道:“厨子到左边试菜,帮厨到右边切菜。一炷香时间为限,各自拿出看家本事来!”
众人当即分作两拨,忙碌起来。
杨炯走到右边案前,取过一把菜刀掂了掂,又看了看备下的食材:萝卜、黄瓜、豆腐、猪肉,皆是考验刀工的寻常物事。
他定了定神,取过一根白萝卜,去皮后置于砧板之上。
但见他手腕沉稳,刀起刀落,片、丝、块、丁,种种刀法依次展现。虽不及真正名厨那般出神入化,却也中规中矩,尤其切出的萝卜丝细如发丝,根根均匀,引得旁边几人啧啧称奇。
正切着,忽觉身侧有人。
杨炯余光一瞥,却是孙二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正抱着胳膊看他运刀。
她看了片刻,忽然伸手从杨炯刚切好的萝卜丝中拈起一根,对着光看了看,冷笑道:“丝是细,可长短不一。你看这根,比旁的短了半分;这头粗,那头细,分明是下刀时力道不均。”
杨炯心中一凛,忙道:“二娘指点的是,小的还需磨练。”
孙二娘却不依不饶,又指向他切的肉片:“这肉片厚薄不匀,薄的快透明了,厚的却有三四分。这般刀工,也敢来应聘解家的帮厨?”
此时张宏生也踱了过来,打圆场道:“二娘,年轻人嘛,总要给个机会。我看这小子底子不差,稍加调教,定能成器。”
“调教?”孙二娘柳眉倒竖,“张管家,咱们丁字号房做的是三爷和贵客的膳食,半点马虎不得。若因刀工不精坏了菜色,砸的是解家的招牌,丢的是你我的饭碗!”
两人正争执间,忽见一个青衣小厮急匆匆跑来,喘着气道:“张管家,孙管事,三爷方才吩咐,今晚要宴请知府大人,让厨房好生准备。您二位快些定下人,莫要误了大事!”
张宏生闻言,当即拍板:“既如此,便定下这十个帮厨。”
他手指连点,将杨炯也划入其中,“你、你、你……还有曾阿牛,都留下。即刻跟二娘去厨房,听候差遣!”
孙二娘脸色一沉,狠狠瞪了张宏生一眼,却知事态紧急,不便再争。
她转身对选中的十人冷声道:“既进了丁字号房,便得守我的规矩。偷奸耍滑、手艺不精的,趁早滚蛋,莫等我将你们轰出去!”
说罢,目光如刀般刮过杨炯,一字一顿道:“三等帮厨。你既落到我手里,往后有你受的!”
杨炯垂首应是,心中暗暗叫苦:这孙二娘如此泼辣难缠,往后在解府的日子,只怕难有安宁。
他不敢耽搁,匆匆随着众人,跟在孙二娘身后朝厨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