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为何李澈会脸红?我却不会?”
杨炯望天,苦闷道:“这问题,可比《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》难解多了。”
澹台灵官“哦”了一声,竟不再问,只依旧抱着他,将脸侧贴在他背上,仿佛在聆听什么。
夜风掠过耳畔,马蹄声嘚嘚,天地间唯余这单调的韵律。
杨炯起初浑身紧绷,渐渐地,竟也在这一摇一晃中松弛下来。
东方既白时,四骑马踏着晨露,进了一处村落。
这村子不大,约莫三五十户人家,枕着一条清浅小河,河岸遍植垂柳。
此时天光初破,淡青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粒残星,东边天际已晕开一抹鱼肚白,渐渐染上金红。
村子里静悄悄的,唯有几处早起的人家升起炊烟,乳白色的烟柱袅袅上升,在晨风中慢慢散开,融进薄雾里。
最奇是村口河边,横着一棵巨大的枯树。
那树不知何年何月倒下,树干需两人合抱,因常年被河水冲刷,表皮光滑如石,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灰白色。
树干半浸在水中,半搭在岸上,枝桠虬结,竟在腐朽处生出几丛嫩绿的蕨类,衬着潺潺流水,别有一番枯木逢春的意境。
想来“仙槎村”之名,便由此枯树似槎而得。
杨炯勒马观望,但见屋舍俨然,皆是青瓦白墙,院墙低矮处探出石榴树枝,上面坠着红艳艳的果子。
道旁菜畦整齐,茄子紫、青菜绿、豆角垂垂,叶片上都滚着晶莹的露珠。
偶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出门,见他们生面孔,也只好奇地瞥一眼,并不多问,自顾往田里去,好一派与世无争的乡野景象。
按着一寸金所报方位,杨炯引马往村东行去。
愈往东走,人家愈稀,最后只剩一条窄窄的土路,两旁生着半人高的狗尾草,草穗上沾满露水,将杨炯几人的衣摆都打湿了寸许。
一路缓行,路尽头现出一处独院。
那院子临水而建,背后便是那条小河的一个小湾,水面开阔处生着一丛丛芦苇,芦花初绽,毛茸茸的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曳。
院子用竹篱笆围着,篱笆根下密密地开着凤仙花,红的、粉的、紫的,一簇簇挤挤挨挨,开得泼辣热闹。
篱笆门虚掩着,门楣上悬着一串贝壳风铃,晨风过处,叮叮咚咚,声音清脆空灵。
院里两株老梅树,虽未到开花时节,枝叶却蓊蓊郁郁,在院中投下大片荫凉。
树下一张石桌、两个石凳,桌上摆着粗陶茶具。
三只嫩黄色的小鸡正在院中踱步,尖嘴啄着泥地,发出细碎的“咯咯”声。
茅草屋三间,正屋门扉紧闭,窗纸糊得严实,窗台上却摆着几个瓦盆,种着薄荷、紫苏,绿莹莹的煞是喜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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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炯翻身下马,脚刚落地,正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道素影扶着门框,缓缓迈过门槛。
晨光正从东边斜斜照来,将那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金。
她穿着月白绫衫,外罩淡青比甲,腰间松松系着一条藕荷色丝绦,因身子渐重,那丝绦在微隆的小腹上打了个精巧的结。满头青丝只挽了个简单的堕马髻,斜插一支白玉簪,再无别的饰物。
可这般素净,却掩不住那张脸的惊世之美。
最妙是那双眼睛,眼尾微微上挑,睫毛又长又密,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那双桃花眸子在晨光里流转着温润的光,像两泓清泉,盈盈漾漾。
她鼻梁挺秀,唇色是自然的淡粉,嘴角天生微微上扬,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。
此刻她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拎着个小竹篮,篮里装着些谷米,正要去喂鸡。
许是晨起未施脂粉,她脸颊透着自然的红晕,像初熟的蜜桃。见院外有人,她便抬眸望来。
那一瞬,晨风似乎都静了。
毛罡一见此人,浑身一震,慌忙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:“参见大……”
“毛将军请起。”女子温声打断,声音清凌凌的,像溪水流过卵石,“这儿没有公主,只有个不问世事的村姑。”
说着,目光转向杨炯,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,眼波流转间,竟带出几分戏谑,“哟,新郎官来啦?”
杨炯翻了个白眼,大步上前,目光在她微隆的小腹上一扫,眉头便蹙起来:“你怀着身子,还自己喂鸡?”
李淑低头看看竹篮,笑道:“这才四个月,哪里就娇贵了?活动活动才好。”
话虽如此,却将竹篮递给迎上来的尤宝宝,“尤姑娘也来了?正好,帮我瞧瞧这小东西可安分。”
尤宝宝接过竹篮,轻声应了。
毛罡极识趣,拱手道:“王爷,属下去外头守着。”
说罢牵了马匹,退至篱笆外林荫处。
杨炯推开篱笆门,李淑侧身让开,目光在澹台灵官身上停了一瞬,却什么也没问,只微笑道:“都进来吧,晨露重,别着了凉。”
三人跟着李淑进屋,屋内确实比外头看着宽敞。
正中一间堂屋,地面铺着青砖,擦得光可鉴人。靠墙一张竹榻,铺着凉席,席上搁着两个蒲团。
东墙边立着书架,架上整齐码着书卷,以蓝布套子护着。西窗下设着一张榉木案几,案上供着白瓷瓶,瓶里插着几支荷花。粉瓣已半开,嫩黄莲蓬初露,亭亭玉立,满室清香。
最妙是那荷花插得极有章法,高低错落,疏密有致,衬着窗外一丛修竹的绿影,俨然一幅活了的写意画。
窗台上还摆着个浅盘,盘中蓄水,养着几枚雨花石,石纹斑斓,在水光映照下灵动如活物。
李淑引着三人在竹榻坐下,自己则坐在窗边一把藤椅上。
尤宝宝净了手,上前为她请脉。
堂屋一时静极,唯闻窗外风铃轻响,混着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。
半晌,尤宝宝松开手,面上露出笑意:“脉象平稳,胎气很足。只是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似乎是个女胎。”
李淑闻言,非但不失望,反倒眉眼舒展开来。
她轻轻抚摸着小腹,眸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,声音也软了几分:“女孩儿好。女孩儿不用去争那些劳什子家产,安安心心跟着娘过日子,读书、绣花、赏花、品茶……平平安安一辈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杨炯正端茶要喝,听了这话,险些呛着。
他放下茶盏,瞪眼道:“嘿!你这话里有话啊!”
李淑抬眸,那双桃花眼弯成月牙:“我怎么话里有话了?不过是盼着女儿好。”
她低头对着肚子,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,“看见没?你爹空着手就来看你啦,连块糖都没带。往后呀,你可得记着,谁疼你,你跟谁亲。”
杨炯跳脚:“我怎就空手了?这一路疾驰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?”李淑截住话头,笑意更深,“听说你上头有哥哥姐姐了?那你排第四,又是个女孩儿,哎……可怜见的,以后你爹忙起来,哪还记得你这小不点?不如就跟娘住在这村里,娘教你认字读书,咱们娘俩清清静静的,多好。”
杨炯被她噎得说不出话,半晌才道:“你……你这是教孩子不认爹!”
“我哪儿敢呀?”李淑故作惊讶,“我这不是替孩子着想么?你看你,如今是王爷了,将来还要……哎呀,总之大事多着呢。我们这小门小户的,可不敢高攀。”
“李淑!”杨炯咬牙。
“在呢。”李淑应得清脆,顺手从案上拈了块梅花糕,小口小口吃起来,吃得两颊微鼓,像只偷食的松鼠,偏生姿态还优雅得很,一副“能奈我何”的气人样子。
澹台灵官坐在一旁,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移动,忽然开口道:“你们在吵架?”
二人齐刷刷转头看她。
澹台灵官认真道:“李澈与杨炯拌嘴时,也是这般,一个跳脚,一个抿嘴笑。但李澈会脸红,你们不会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,“可见你们心中无彼此,所以不脸红。”
“噗——!”李淑一口糕差点喷出来,肩头抖动不止。
杨炯扶额,觉得脑仁疼。
尤宝宝低着头,肩膀也在轻颤。
恰此时,篱笆外传来毛罡低沉的声音:“站住,此非尔等去处,速速离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