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剑点中第九道剑影的真身。
“铛铛铛铛铛——!”
一连九声爆响,如连珠霹雳。
两人身影交错,剑光纵横,青石地面不断炸裂,碎石飞溅。山门前那对楹联被剑气波及,“大道得从心死后”的“心”字竟崩开一道裂痕,深有寸许。
杨炯早已退到十丈开外,眯眼观战。
他武功虽平平,眼力却毒。此刻看得分明,澹台灵官的剑法已臻化境,将上清心法的磅礴之力发挥到极致,每一剑都有开山裂石之威。可她的剑意太纯粹,纯粹到只剩下“杀伐”二字,失了道门该有的“圆融”。
而李澈的剑法则不同。含章木剑在她手中,时而如长江大河,磅礴浩荡;时而如小溪潺潺,灵动婉转。
更妙的是,李澈剑招中总留着三分余地,那三分余地不是力有不逮,而是“道法自然”的留白,显然是在剑意上更胜一筹。
可即便如此,李澈仍渐渐落入下风。
不是剑法不如,而是修为有差。
澹台灵官不知修了上清心法多少年,又自悟绝情道,将一身修为尽数化为剑道杀伐。她就像一柄千锤百炼的绝世凶剑,出鞘便要饮血,剑意之盛,已隐隐压过李澈那中正平和的“正道”。
又是三十招过去。
李澈额头已见细汗,杏黄道袍被剑气割开数道裂口,露出内里素白中衣。她呼吸微乱,含章剑上的雷纹光芒也黯淡几分。
澹台灵官却越战越勇。
辟闾剑漆黑剑身已泛起暗红血光,那是剑气凝聚到极致的征兆。她每一剑刺出,都带着刺耳尖啸,正得有些发邪。
剑势更如长江大河,一浪高过一浪,压得李澈节节后退。
“你输了。”澹台灵官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平直。
她双手握剑,高举过顶。
这一剑尚未斩下,剑意已锁死李澈周身三丈空间。空气凝滞如铁,连风都好似停了三息。
辟闾剑上暗红血光大盛,剑锋所指,正是李澈眉心。
李澈淡笑,眼眸澄明如日,她左手松开灵官印,改掐“三山印”拇指扣无名指根部,中指、食指、小指并拢伸直。
印成刹那,背后那柄铁剑“景震”忽然自行出鞘三寸。
剑名景震,乃上清派开山祖师魏华存佩剑。此剑长三尺三寸,以天外陨铁铸成,剑身呈青黑色,刻有北斗七星图纹。平日里李澈从不轻用,此刻剑未全出,已有龙吟之声隐隐传来。
可李澈却没有拔剑,她只是仰头看着那柄即将斩下的辟闾剑,看着剑身上越来越盛的暗红血光,看着澹台灵官那双空洞眼眸里越来越浓的暗红流光。
然后,李澈朱唇轻启,开始诵咒。
那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,而是从天地间自然生发:
“雷光雷光,太一伏藏。太伯风令,四目皓翁。帝君守水,掷火阳精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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咒语初起时,山风骤停。
可随着咒文继续,天地间忽然有了回应,先是极远处传来闷雷之声,如巨兽苏醒,在九天之外翻滚。
接着,莲花山周遭的云气开始汇聚,以黄庭观山门为中心,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,漩涡中电蛇隐现,紫光流窜。
澹台灵官斩下的那一剑,忽然慢了半分。
不是她力竭,而是天地之威加身,纵是绝情道修者,也本能地生出敬畏。她那双空洞眸子里,暗红流光剧烈闪烁,似在挣扎,似在疑惑。
李澈的咒语仍在继续,声音越来越响,到最后已是朗朗诵出,如黄钟大吕,震动山野:
“……五雷使者,闪电将军。九天敕令,符到奉行!”
最后一个“行”字吐出,含章木剑剑身上,所有雷纹同时亮起。那不是寻常光芒,好似真正的雷电,缠绕剑身,噼啪作响。
木剑剑尖处,一点紫光凝聚,虽只豆大,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威能。
而就在此时,“轰咔——!!!”
一道惊雷自九天劈落,不偏不倚,正中山门前那株千年古松,雷光炸开,照得天地一片惨白。古松应声而断,焦黑树干轰然倒地,激起漫天尘烟。
澹台灵官浑身一震。
那一瞬间,她眼中所有的暗红流光尽数褪去,只剩下最纯粹的空洞。可那空洞中,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,不是情绪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、源于生命本能的悸动。
雷从何来?天地为何会应和这咒语?那道雷若是劈向我,我能接下吗?
这些问题一闪而过,可就是这一闪念的功夫,她手中的辟闾剑,慢了刹那。
可对于李澈这等修为,便是刹那,已足够做很多事。
含章木剑向前一递,剑身上缠绕的紫光尽数收敛,木剑剑尖就那么平平地、缓缓地递了出去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没有铺天盖地的剑意,只是简简单单的一递。
可这一递,却恰到好处地穿过澹台灵官剑势中那刹那露出的缝隙,剑尖轻轻点在她咽喉前三寸。
剑停,胜负已分。
“嘀嗒。”
第一滴雨落在青石上,碎成八瓣。
紧接着,暴雨倾盆而下。
黄豆大的雨点砸在山门、砸在广场、砸在两人身上,瞬间湿透衣衫。
雨水顺着李澈的脸颊滑落,沿着含章木剑剑身流淌,在剑尖处汇聚成珠,悬而不落。
澹台灵官依旧保持着双手握剑高举过顶的姿势,辟闾剑上的暗红血光在雨中渐渐黯淡。她那双空洞的丹凤眼,直直望着点在自己咽喉前的木剑剑尖,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困惑。
不是败北的不甘,不是死亡的恐惧,而是更深邃的茫然。
许久,她嘴唇微动,声音在暴雨中几乎听不清:“我心……何动?”
“哐当。”
辟闾剑脱手落地,漆黑剑身砸在青石上,溅起水花。剑身震颤,发出呜咽似的低鸣,仿佛在为主人的困惑而悲泣。
澹台灵官浑然不觉。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那只握了二十年剑、从未颤抖过的手,此刻正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力竭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那道雷,因为那记咒语,因为那千分之一刹那的悸动。
她修绝情道二十年,心如止水,剑如寒冰。可方才那一瞬,她确确实实“动”了,不是情绪波动,而是更根本的“道心”动摇。
李澈缓缓收剑,含章木剑归鞘,背后景震铁剑也自行落回鞘中。她站在暴雨中,杏黄道袍紧贴身躯,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。
可那双清澈眸子里的光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。
“你输的不是剑法。”李澈开口,声音穿透雨幕,“你输的是道心。”
澹台灵官抬头看她,眼中困惑更浓。
“上清心法,讲究的是‘天人合一’。”李澈抬手,任由雨水打在掌心,“你只修了‘天’的部分,将一身修为炼成剑意,确实到了极致。可你忘了‘人’。”
澹台灵官沉默。
暴雨如注,将两人淋得透彻。
山门前积水已没脚踝,倒映着观内透出的昏黄灯火,粼粼波光中,楹联上的字迹扭曲变幻,仿佛有了生命。
许久,澹台灵官缓缓弯腰,拾起地上的辟闾剑。她动作很慢,慢到能看清每一滴雨水顺着她苍白手背滑落的轨迹。
剑入手,她却没有再战的意思,只是握在手中,低头看着剑身上倒映的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上依旧没有表情,可那双空洞的眸子里,第一次映出了别的东西,不是暗红流光,不是茫然困惑,而是雨水,是灯火,是天地万物倒映其中的、最纯粹的光影。
正此时,一声苍茫长吟自观内深处传来,穿透重重雨幕,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:
“得道年来八百秋,不曾飞剑取人头。须知物外烟霞客,不是尘中磨镜人。”
声若松涛,气若老鹤,雨暴倾盆,天地晦暝。
莲花山没于夜雨,独黄庭观灯焰灼灼,照夜如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