吟声未落,那两扇厚重的山门“吱呀呀”缓缓洞开,露出门内景象。
但见门内立着一道青色身影,宽袍大袖,飘飘若仙,须发皆白如霜雪,面容却红润如四十许人,一双眸子温润如玉,含着三分笑意、七分慈悲,正望着门外三人。
夜雨中,他身周竟似有一层淡淡的清光,将雨幕隔开三寸,滴水不沾身。
正是上清派第十四代掌教,青云真人庞青云。
“师父!”
李澈一见来人,眼中顿时迸出光彩,哪里还有方才持剑对敌的英气?竟像个寻常人家的闺女,雀跃着跳起脚来,也顾不得满身雨水,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前去,一头扎进青云真人怀里。
青云真人被她撞得退后半步,却是哈哈大笑,伸出温暖的手掌,轻轻抚着爱徒湿漉漉的头发。那动作极尽慈爱,眼角皱纹都笑得堆在一处,几乎要闭拢起来。
“师父!您看您看!”李澈在师父怀里抬起头,眼眶微红,嘴上却是不饶人,“我离家才多久,池塘里那几尾锦鲤都瘦了一圈!定是您又忘了喂食,整日只顾着打坐悟道。
还有还有,前殿供桌上那降神香,我方才偷偷闻了,定是山下王掌柜家最便宜的那种!您又拿便宜货糊弄祖师爷,当心他们夜里托梦骂您!”
她一连串的埋怨,声音却越说越小,最后几乎成了撒娇般的嘀咕。那双清澈眸子里,分明闪着久别重逢的欢喜,偏要装出一副“我很不满”的模样。
青云真人听得摇头失笑,手掌在她头顶轻拍两下:“你这丫头,一回来就数落为师。那锦鲤我日日都喂,只是暑日燥热,食欲不振罢了。至于降神香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狡黠,“王掌柜上月送来一批新货,说是南洋来的上等沉香,我瞧着与往日的并无二致,便收下了。怎么,被你瞧出来了?”
“当然瞧出来了!”李澈扬起小脸,得意道,“真沉香烟气清而不散,那香燃起来烟气歪斜,分明是掺了榆木粉!师父您又贪小便宜!”
师徒二人这般对话,仿佛全然忘了门外还站着两人。那温馨亲昵的气息,与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判若天地。
杨炯在旁看着,心中微暖,暗想这李澈平日里虽灵动跳脱,在师父面前却终究是个会撒娇的小女儿。
他整了整衣衫,上前三步,恭敬拱手作揖:“晚辈见过真人。”
青云真人这才抬眼看来,目光在杨炯身上打量几遭,那双温润眸子忽然眯了眯,眉头微微皱起:“怎么数月不见,你这桃花气还是这般浓郁?你小子不知节制么?”
杨炯一怔,面上顿时有些尴尬,小声嘀咕道:“这个……食色性也,人之大欲存焉。圣人尚且如此,何况凡夫俗子……”
“哼!”青云真人一拂袖,佯怒道,“子还曰过‘克己复礼为仁’!你这小子,还是这般油嘴滑舌。依我看,你也别走了,就在观里当个道士,吃斋念经,清清心火。省得日后毁了身子,成了个空壳躯壳,行尸走肉!”
杨炯闻言,只得讪讪一笑,不敢再接话。
青云真人却不再理他,转而拉起李澈的手,温声道:“回家……”
“先给祖师爷报平安!”李澈高声抢话,声音里满是雀跃,仿佛又变回那个五六岁的小姑娘,拽着师父的袖子就要往观里跑。
许是有些欣喜过头,她脚下一滑,险些在湿漉漉的青石上摔倒,幸得青云真人轻轻一提,才稳住身形。
这般娇憨模样,看得杨炯忍俊不禁。
“乖啦。”青云真人抚须轻笑,眼中满是宠溺。
脚步刚迈入门,他似想起了什么,转过头,看向依旧立在暴雨中的澹台灵官。
那黑衣女子浑身已湿透,黑色道袍紧贴身躯,勾勒出消瘦的轮廓。她手中仍握着辟闾剑,剑尖垂地,雨水顺着剑身流淌,在青石上汇成一小滩水渍。
澹台灵官脸上依旧毫无表情,那双空洞的丹凤眼直直望着青云真人,似在看,又似没在看。
青云真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轻叹一声:“你师父没教你,入了山门,要给祖师上香么?”
澹台灵官嘴唇微动,声音平直:“我师父死了。”
这话说得极平静,仿佛在说“今日下雨”一般寻常。可落在旁人耳中,却透着说不出的异样。
青云真人面上并无多少惊讶,只微微颔首,仿佛早已知晓:“四句烧香偈子,随香遍满东南。不是闻思所及,且令鼻观先参。”
说罢,便牵着李澈,转身往观内行去。
澹台灵官闻言一愣,随后竟真的抬步跟上。她走得极稳,每一步踏在积水中,溅起细碎水花,却无半分迟疑。手中辟闾剑依旧握着,剑身与地面摩擦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杨炯在旁看着,心念电转,也连忙从随行包袱里取出一只紫檀木盒,打开一看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排降神香,香体呈深紫色,纹理细腻,正是江南最有名的“紫气东来”香。
他捧了香盒,也不客气,紧随其后进了山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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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穿过前庭,绕过三清殿,来到后院一处独栋的堂屋前。
此屋形制古朴,青瓦灰墙。檐角挂着两只铜铃,在夜风中叮当作响。门上悬一匾,上书“祖师堂”三个隶字。
下有楹联一副,上联道:
遍历天上人间,方知天外有天,当止则止
下联云:
仰其百千仙道,始悟道非可道,应行便行
笔力沉雄,不知是何人所题。
推门而入,但见堂内灯火通明。
此堂并不宽敞,阔约三丈,深约五丈,陈设极简。正中设一长条供桌,桌身是整块紫檀木雕成,色如浓墨,油光温润,显是年代久远。
桌上供着香炉、烛台、净瓶等物,皆是青铜所铸,样式古朴,倒也说不上奢华富贵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供桌后墙上悬挂的十三幅画像。
这些画像皆以素绢为底,墨笔勾勒,敷以淡彩,装裱在紫檀木画框中。画中人物或坐或立,或执卷沉思,或仗剑望天,神态各异,却都有一股出尘之气。
杨炯凝目细看,见第一幅画像上是一中年文士,头戴逍遥巾,身着广袖长袍,左手持一卷《黄庭经》,右手捏诀,眉目清隽,颇有儒雅之风。画像右上角题着两行小楷:“上清派开山祖师,魏讳华存,字贤安”。
他心中一动,暗想这便是李澈常说的魏祖师了。
再看那画像面容,好像果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,尤其眉眼间的神韵,竟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杨炯看得心头微震,不知为何,竟下意识移开目光。
第三幅画像上是一老道,须发皆白,手持一柄木剑,剑身雷纹隐现,正是含章剑。题款写着:“三代祖师,许讳谧,字思玄”。
其余画像依次排列,直至第十三幅,乃是一清瘦老道,手持拂尘,含笑而立,题曰:“十三代祖师,张讳清微”。
这便是青云真人的师父了。
堂内两侧各设四把交椅,椅背雕着云纹,椅面铺着青布垫子。东墙下立着一架博古架,架上摆着些经卷、法器,西墙则悬着一口铜钟,钟身铸着北斗七星图纹。
整间祖师堂虽简朴,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。香炉中余烟袅袅,混合着陈年木香、书香、香火气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令人心静的气息。
李澈一进堂内,便规规矩矩站好,先对着十三幅画像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。
礼毕起身,她才凑到青云真人身边,压低声音问道:“师父,您认识她?”
说话间,她眼角余光瞥向澹台灵官。
那黑衣女子此刻正立在门边,既不跪拜,也不上前,只静静望着供桌后的画像,眼神依旧空洞。
青云真人轻轻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李澈秀眉微蹙:“那她怎会上清心法?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她的行气法门,与咱们一脉相承,却又走了偏锋,修了绝情道。这……这不合规矩。”
青云真人沉默半晌,目光落在澹台灵官身上,又缓缓移开,望向窗外滂沱夜雨。
许久,他才轻声道:“她师父,叫王灵官。”
“叫什么?!王灵官?”李澈一怔,惊呼出声。
青云真人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:“王灵官是你师叔。她本名王玉真,与我同门学艺,天资聪颖,不逊于我。只是她性子太急,总想着一蹴而就。我参悟《黄庭》,她嫌太慢;我修身养性,她笑我迂腐。后来……她便修了无情道。”
青云真人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门外那副楹联,便是她当年下山时,以剑所刻。‘大道得从心死后,此身误在我生前’,她是真的这样想的。”
李澈听得入神,追问道: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自立门户,收徒传道,与我再无往来。”青云真人轻叹一声,“上月,我夜观天象,算出她大限将至,本想去送她一程。可推演之下,却发现她故意遮蔽了天机,不让我寻到她。”
青云真人转头看向澹台灵官,目光复杂:“擅改天机者,无有善终。如今看来,确实如此。她这徒弟……早来了七日。”
这番话声音不高,却在寂静的祖师堂内清晰可闻。
澹台灵官终于有了反应。她缓缓转头,那双空洞的丹凤眼看向青云真人,嘴唇微动:“我师父说,她会比你先悟道。”
“可她死了。”青云真人平静道。
“是。”澹台灵官点头,语气依旧平直,“所以她错了。”
这话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可越是这般,越让人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。
澹台灵官上前两步,在供桌前停下。她仰头看着十三幅画像,目光在每一幅上停留片刻,最后落在第一幅魏华存的画像上。
“我为何会败?”她忽然开口,不是问李澈,而是问青云真人。
青云真人抚须一笑,缓步走到供桌东侧的交椅前,拂袖坐下。他坐得极稳,宽大的青色道袍铺展开来,整个人如一座青山,巍然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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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且说说,你修的是什么道?”青云真人温声道。
澹台灵官不假思索:“绝情道!斩七情,断六欲,心如止水,方可证大道。”
“大道?”青云真人轻笑摇头,“你可知何为大道?”
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”澹台灵官背诵《道德经》,语气平直,“大道无形,生育天地;大道无情,运行日月;大道无名,长养万物。”
青云真人颔首:“背得倒熟。可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他顿了顿,缓缓道,“道祖曰‘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’。这‘自然’二字,你可参透了?”
澹台灵官沉默。
青云真人继续道:“自然者,本然也。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,是自然;喜怒哀乐,爱恨情仇,亦是自然。你修绝情道,欲斩断七情六欲,便是违了自然,逆了天道。”
“可道祖亦言‘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’。”澹台灵官反驳,“大道无情,方能公正。人有情,便有偏私,如何能近道?”
这话问得犀利,李澈在旁听得眉头紧锁,似懂非懂。她虽自幼修道,可这般深奥的辩难,终究是听得云里雾里。
可她心中却隐隐觉得,师父说的才是对的,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,仿佛祖师爷赏饭吃,天生便亲近正道。
青云真人却是不急不躁,含笑看向杨炯:“小子,你听得懂么?”
杨炯正捧着香盒站在一旁,闻言微微一笑:“略懂一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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