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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振龙胸膛剧烈起伏,背上伤口崩裂,鲜血又渗出来。他回头看了眼身后兄弟,个个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却仍死死护着鞍侧竹筐。
这一路,他们受过多少冷眼,挨过多少嘲讽,只为将这些“野草”安然送达。
“让开。”陈振龙一字一句,眼中血丝密布,“今日某必入此城见王。”
赵队正按刀冷笑:“你敢硬闯?”
话音未落,陈振龙忽然策马前冲!
赵队正大惊,急令:“贼子敢尔!拦下!拦下!”
十余守军挺枪来刺。
陈振龙刀不出鞘,以刀鞘左右格挡,竟从人缝中硬挤过去。其余十三骑见状,齐声大喝,紧随其后。
城门前顿时大乱。
百姓惊叫逃散,守军吹响警哨,更多兵卒从瓮城中涌出。
正混战间,忽听一阵马蹄声自城内传来,有人朗声道:“何事喧哗?”
但见一队赤衣骑士拥着一人缓辔而来,当先那人年不过二十,身穿赤红绣金蟒袍,头戴白玉冠,面如冠玉,目似朗星,正是同安郡王杨炯。
他今日正巡视城内银币兑换新政,闻青鸾门骚动,特来查看。
赵队正急忙上前跪禀:“王爷!这群贼人假冒麟嘉卫,欲硬闯城门,已被卑职拦下!”
杨炯目光扫过陈振龙等人,先见红衣式样,眉头微蹙;再细看那破损衣衫上的蛟龙绣纹,眼中忽地精光一闪;最后目光落在陈振龙胸前陶盆上,浑身剧震!
“你……你们从何而来?”杨炯声音竟有些发颤。
陈振龙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双手仍护着陶盆:“末将麟嘉卫海军校尉陈振龙,奉东美洲公司大掌柜虞芮之命,自夏威夷岛归来,昼夜疾驰,护送红薯幼苗至金陵!总计五十四盆,无一损毁,请王爷验看!”
说罢,他解开布带,将陶盆高举过顶。
杨炯急步上前,接过陶盆,手指轻抚那青翠叶片,又小心扒开泥土,见到紫红色细根。
他盯着看了许久,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中竟有哽咽之意:“是了!是了!叶形心状,蔓生匍匐,块茎紫红……天佑大华!天佑大华啊!”
他猛然转身,目光如电扫向赵队正:“你说他们是贼人?”
赵队正面如土色:“卑职……卑职见他们服饰与麟嘉卫不同……”
“蠢材!”杨炯厉声道,“此乃本王特设海军麟嘉卫,绣蛟龙以别水陆!他们跨海万里,九死一生,为我大华带回救民神物,你竟敢阻拦?”
他深吸一口气,喝道,“来人,将此人革去队正之职,杖二十,以儆效尤!其余守门兵卒,罚俸三月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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处置完毕,杨炯快步走回陈振龙面前,亲手扶起。
细看这汉子,面庞晒得黝黑脱皮,嘴唇干裂渗血,眼中血丝密布,背上伤口狰狞,双手因长久护持陶盆,指节处磨得皮开肉绽。
再看其余十三人,个个狼狈不堪,却都将竹筐护得严实。
杨炯眼眶发热,喉头哽塞,竟一时说不出话。
良久,他才缓缓道:“陈校尉,这一路……辛苦你们了。”
陈振虎虎目含泪:“末将不苦!虞大掌柜吩咐,此物关乎天下百姓生死,末将等纵是粉身碎骨,也要护得周全!”
“好!好!好!”杨炯连道三声好,转身对随从喝道,“即刻上书朝廷请功,封陈振龙为轻车都尉,赐金千两,锦缎百匹!其余十三人,各晋三级,赐金五百,锦缎五十!所有赏赐,即刻从王府库中支取,不得延误!”
众人皆惊。轻车都尉乃从四品武勋,千两黄金更是巨赏。陈振龙等人愣在当场,简直不敢相信。
杨炯却不待他们谢恩,又喝道:“令山字营中郎将李怀仙,即刻点兵一万,昼夜兼程赶往华庭港,接应后续红薯幼苗!沿途州县全力配合,有敢延误阻拦者,斩!”
令出如风,随从飞马去传。
杨炯这才转身,双手重重拍在陈振龙肩上:“陈都尉,你们带回的何止是几株秧苗,这是活命的神物,是江山社稷的根基!本王代大华千万百姓,谢过诸位!”
说着,他竟退后三步,整理衣冠,对着十四人躬身三揖。
陈振龙等人吓得魂飞魄散,齐齐跪倒:“王爷不可!折煞末将了!”
杨炯执意行完礼,扶起众人,朗声笑道:“有何不可?你们此番功绩,必当名留青史!”
他转身喝道,“来人!去满觉楼,今日本王包场,为诸位勇士庆功!叫随行起居郎即刻前来,将这十四位义士姓名事迹,详录史册!”
满觉楼乃金陵第一酒楼,临秦淮河而建,三层飞檐,雕梁画栋。平日非达官显贵不得入内,今日却被王府亲兵清场,只为一席庆功宴。
三楼雅阁,窗户大开,秦淮风月尽收眼底。
杨炯坐主位,陈振龙等人忝陪末座。
桌上珍馐罗列,金陵盐水鸭、松鼠鳜鱼、蟹粉狮子头、冰糖扒蹄……皆是最上等佳肴。美酒开了十坛,乃是窖藏三十年的绍兴女儿红。
但陈振龙等人却坐立不安,他们衣衫褴褛,浑身尘土,与这华美雅阁格格不入,更有人偷偷掐自己大腿,疑在梦中。
杨炯见状,举杯起身:“诸位,这一杯,敬你们跨海万里,不辱使命!”
众人慌忙起身举杯。
杨炯一饮而尽,又满上一杯:“这第二杯,敬你们一路艰辛,舍命护苗!”
再饮尽。
第三杯满上,杨炯眼中闪着光彩:“这第三杯,敬这红薯神物,从此我大华百姓,再无饥馑之忧!”
三杯饮罢,杨炯令起居郎上前。
那是个清瘦文官,手捧玉版宣纸,笔蘸金粉。
“记。”杨炯朗声道,“同安郡王杨炯麾下麟嘉卫海军校尉陈振龙,并陈益、曾安止、秦湛、李大牛、王进宝、吴刚、马狗剩、周长寿、小得福、钱三、冯鲲、陈二郎、林勋,凡十四人。
于开禧元年八月朔日,自华庭港奉命,昼夜疾驰,护红薯幼苗五十四盆至金陵。途中遇流寇劫杀,闯关隘重重,身被十余创而不堕其志,终成不世之功。此十四人者,当载入《大华功臣录》,传之后世,永享祭祀!”
起居郎奋笔疾书,金粉字迹在宣纸上熠熠生辉。
陈振龙听到自己名字被念出,浑身颤抖。
他忽然离席,“噗通”跪地,嚎啕大哭:“王爷!末将……末将只是奉令行事,何德何能……何德何能载入史册啊!”
其余十三人皆跪倒在地,泪如雨下。他们原是普通军户,投军只为吃粮饷,混个出身。后来入选麟嘉卫,已是光宗耀祖。可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竟能青史留名。
陈益哭道:“王爷当初说去寻什么美洲作物,末将等只当是寻常差事……在海上时,见虞大掌柜、张大人他们为这几株秧苗废寝忘食,末将还不甚理解……
直到这一路,被人嘲笑是送野草,被流寇砍杀,末将等才渐渐明白……这不是野草,这是命,是千万百姓的命啊!”
杨炯离座,一一扶起众人,眼中亦有泪光:“你们明白得好!史书工笔,不只记帝王将相,更要记你们这等为国为民的义士!”
他回到主位,举杯高声道,“今日,请满饮此杯,为我大华万世太平——!”
“饮盛!”
十四人齐声嘶吼,声震屋瓦。
他们举杯痛饮,酒水混着泪水,滚滚入喉,一路的屈辱艰辛,在这一刻尽化作满腔豪情。
窗外秦淮河上,画舫如织,笙歌隐隐。金陵城万家灯火,渐次点亮。而这满觉楼中的痛饮高歌,却将随着史笔丹青,传之后世,永铭不忘。
多年后,当幼帝因浪费粮食被罚抄《大华开禧实录·物产志》,抄至深处,热泪盈眶,方见字里行间之真义:
“开禧元年八月,同安郡王杨炯遣舰队东渡,至夏威夷岛。得土人献红薯种,其蔓匍地,叶心形,根紫红,一亩可收数十石。
郡王闻报,令轻车都尉陈振龙等十四骑,昼夜疾驰三十七日,护苗至金陵。振龙等途中屡遇险阻,身被重创而不堕其志。郡王亲迎于青鸾门,封赏有加,录名史册。
次年,红薯广植于江南,活民无算。后三年,推及天下,饥馑渐息。
史臣曰:昔禹治水,稷播百谷,皆圣王之功。
今红薯入华,振龙等十四人护持之功,岂下于古之贤臣?故特书其事,以彰‘匹夫有责于天下’之义。
后世当知:社稷之基,在民食足;民食之足,在良种广;良种之传,在义士舍命护持。
陈振龙等十四人之名,当与山河同寿,与日月同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