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失去了自由,但至少活下来了。
消息传回来后,盘羊岭的火塘边一片寂静。
先前嘲弄的声音消失了,众人的愤怒化为了震惊。
“他......他竟然真的接受了?”
一名头人喃喃道:“既然接受投降,为什么不理我们的使者呢?”
“因为是族长亲自去的。”涂靛青纹饰的长老开口道,“皇帝只接受真正的效忠。”
独眼头人脸色铁青,胸膛剧烈起伏。
半晌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没错,皇帝这点手段,你们还看不明白吗?!”
经过二人提醒,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庆人皇帝派兵入侵,是在逼他们做出选择,而之所以宽恕木叶羌,告诉他们选择的条件。
派出普通的使者不够,含糊的求和不需要!
他要的,是各部族首领亲自低头,将自身的生死和族群的命运交到他的面前,以示彻底的臣服。
就像是野兽表达臣服是露出肚皮一样,你没有露出自己的致命缺点,我凭什么相信你?
好一个庆人皇帝,当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......
或者说,不见头人跪地,不开赦免之门。
“他在逼我们一个个走出去,走到他面前,把脖子套进他设好的绳圈里。”
独眼头人的声音颤抖:“不去,他的军队就会慢慢勒紧绳子,直到把我们困死、饿死、或者逼疯了自己撞上去。”
“去了,至少族人能活。”
至此,唯一的活路清晰地摆在了众人面前。
各部头人,必须亲自走出山寨,走入庆军大营,向那位年轻的皇帝献上忠诚。
这一刻,众头人只觉得压力仿佛增加了十倍。
每一个还在犹豫的头人,都感觉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穿透山林,静静地注视着自己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一直阴沉着脸的独眼头人猛地站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幅度很大,带倒了身后一个装水的陶罐,‘哐当’一声碎裂,浑浊的水流了一地,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。
“够了!”独眼头人低吼一声,仅剩的那只独眼扫过众人,“跟你们这群贪生怕死的家伙,还有什么可说的?庆人的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!”
他啐了一口唾沫,声音陡然拔高:“我沙鲁是白马羌的头人,生下来就没学会怎么把脊梁骨弯下去!”
“与其像木叶老鬼那样摇尾乞怜,苟活受辱,不如回去召集儿郎,备好刀箭!”
“庆人要灭我族裔,我便撞碎他的牙!”
“死,也要死得像个羌人勇士!”
说罢,他再不理睬众人复杂的目光,转身就朝寨门方向大步走去,背影在火光中显得异常决绝。
火塘边一片死寂,只剩下火苗舔舐木柴的噼啪声。
众人面面相觑,都被沙鲁突如其来的爆发镇住了。
片刻后,青片羌的老者忍不住喊了一声:
“沙鲁头人!”
沙鲁脚步未停,只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。
随即抬手挥了挥,示意不必再说,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。
“唉......”半晌后,才有人长长叹了口气,“沙鲁头人是条硬汉子,可这未免太冲动了。”
“让他去吧。”另一个头人摇摇头,“他心里憋着火,出去走走,吹吹冷风,或许就想通了。”
“和我们凶什么?这种时候谁心里好受?”
大家不认为沙鲁会去和庆人拼命,毕竟那和送死没什么区别。
他应该只是一时激愤,出去冷静冷静。
白马羌的实力在诸部中算是强的,沙鲁本人也以勇悍著,他若真铁了心要打,倒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。
只是......羌蛮可不是只会逞一时血勇的民族。
他们能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这么久,知道什么时候该上嘴脸,什么时候该跪下摇尾乞怜。
。。。。。。
寨门外,山路转角。
一离开众人视线,沙鲁脸上的悲壮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非但没有放慢脚步,反而脚下生风,几乎是跑了起来,朝着白马羌寨子所在的北面方向疾行。
几个心腹亲信原本跟在后面,见他这般情状,连忙加快脚步追上。
“头人!头人!”一个亲信喘着气,压低声音急问,“您真要回去召集人马?”
沙鲁头也不回,脚下更快,嘴里低骂道:“拼个屁拼?拿全寨老小的命去填庆人的火铳吗?蠢货!”
亲信们更懵了:“那您刚才......”
沙鲁嗤笑一声,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,“不那样说,能那么容易脱身?跟那群榆木脑袋待在一起,除了等死还能商量出什么?”
“为今之计,只有一条路,那就是投降,而且要快!要抢在所有人前面!”
他一边疾走,一边语气急促地解释道:“木叶老鬼开了头,陛下既然受了他的降,就说明这条路走得通!”
他不知不觉,甚至已经对李彻用上了敬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