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六十年,三月初九,清晨,北京。
天色尚是蟹壳青,薄雾如纱,笼罩着巍峨的皇城和棋盘格般的街巷。
但往日此时尚显寂静的京师,今日却不同。
各衙门点卯的时间未到,许多官员的轿马便已早早出动,来到了自己的衙门。
昨夜,发生大事了。
都察院的值房里,几名御史已经聚在一起,低声而急促地交谈着。
“听说了吗?昨夜西苑动静极大,禁军调动,宫门夜开,御辇夤夜入宫!”
一位中年御史压着嗓子,脸上满是忧色。
“何止听说!子时前后,城中分明听到马蹄声、车辕声不绝,灯火通明……” 另一位年轻些的言官接口,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这阵仗……这阵仗让我想起家中祖父曾言,世宗肃皇帝晚年,也是从西苑突然回銮,然后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。
六十多年前的嘉靖皇帝,正是在最后一次从西苑返回紫禁城后不久,便龙驭上宾。
历史的阴影,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沉重而迫近。
值房里一片压抑的沉默。
年资最老、须发皆白的左都御史叹了口气,打破沉寂:“慎言。陛下乃天子,自有百灵护佑。或许只是春寒料峭,西苑不便将养,回宫休憩罢了。”
话虽如此,他眉宇间的忧虑却丝毫未减。
一位年迈帝王突然离开常居的苑囿返回大内,往往意味着什么……
类似的情景,在六部衙门、通政司、大理寺……凡消息灵通些的官员聚集处,都在隐秘而焦虑地上演。
担忧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涟漪迅速扩散。
尽管人人都知道,龙椅上的那位皇帝陛下,自十岁登基,至今已御极整整六十年,在本朝历代帝王中,已是罕见的遐龄。
按常理,这已是圆满,甚至是福寿过人。
可当这一天可能真的近在眼前时,一种巨大的、混杂着崇敬、依赖、恐惧与不舍的复杂情绪,攫住了整个朝野。
这六十年,这位皇帝陛下塑造了他们现在所熟知的一切。
他早年重用高高拱,张居正,海瑞……厉行改革,为帝国打下坚实底子……
青中年开疆拓土,南洋、倭地、藏边,版图之广,直追汉唐……
晚年又以铁腕整肃吏治,颁布《忠臣要略》,硬生生在“盛世”的光鲜外表下,刮骨疗毒,重塑官场风气。
虽然手段严苛,令不少人战战兢兢,但不可否认,正是这持续的雷霆雨露,才有了今日。
国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与银两,户部黄册上那令人咋舌的四万万余口丁数,边关烽燧久不举烟,九边将士粮饷充足、甲械精良,从江南到塞北,驿站畅通,商旅往来,市井繁华,更不用说那远在南洋、倭地,已成汉家乐土的百万移民,每年巨舶满载着稻米、蔗糖、香料、金银源源北输,反哺母国……
这万历六十年,早已不是嘉靖末年那国库空虚、边患频仍、党争不断的模样。
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、疆域辽阔、人口繁盛、国力蒸蒸日上的“万历盛世”。
而这一切的塑造者与核心,便是在百官眼中那位如今正静静躺在紫禁城深处、生死未卜的老人。
官员们的心情是矛盾的。
他们敬畏皇帝的威严,甚至有些惧怕他晚年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贪渎的眼睛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身处伟大时代的参与感与自豪感,以及对这个时代缔造者深深的、近乎本能的依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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