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雾中穿着灰袍、疏淡一揖、转身消失在雾气里的常洛……不是寻常思子之梦,竟是……天人永隔前的最后一面么?
一股尖锐的、混杂着迟来的恐惧与无尽悔恨的痛楚,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的心脏,让他几乎窒息。
他放在御案下的手,紧紧攥成了拳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才能勉强维持住面上那层帝王应有的、冰冷的平静。
“知道了。” 他终究只是吐出这三个字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此事……交由礼部会同内阁,依制速议。谥号……要斟酌妥当。康王虽远在海外,然镇抚一方,使汉夷安宁,拓殖有功,不可轻忽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 孙承宗领命,见皇帝神色极度疲惫,识趣地告退。
待孙承宗的身影消失在殿外,朱翊钧再也支撑不住,整个人猛地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他闭上了眼睛,眉头紧紧锁着,胸膛剧烈地起伏。
冯安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,却又不敢上前,只能暗暗使眼色让所有内侍退得更远些。
过了许久,朱翊钧才重新坐直,拿起朱笔,想继续批阅奏章,却发现眼前字迹模糊,手腕抖得厉害,一滴浓墨不慎滴落在奏疏上,迅速洇开一团污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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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怔怔地看着那团墨迹,半晌,颓然掷笔。
接下来的几日,朱翊钧依旧每日出现在乾清宫,召见大臣,处理政务,甚至过问了礼部初步拟定的几个谥号。
但在所有臣子眼中,皇帝陛下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,那原本矍铄的眼神时常变得空洞而遥远,反应也略显迟缓,有时臣子奏事完毕,他需要停顿片刻,才能给出指示。
只有最亲近的冯安知道,陛下夜里几乎难以成眠,常常独自在寝殿默坐至深夜,对着南方怔怔出神,偶尔会听到极其压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太子被召至乾清宫暖阁时,看到父亲独自站在窗前,背影佝偻,竟比前些时日所见又清减了一圈,心中不由一酸。
“父皇。” 他上前行礼。
朱翊钧缓缓转过身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示意他坐下。内侍奉上茶后,便被屏退。
“南洋的消息,你知道了吧。” 朱翊钧开门见山,声音干涩。
“儿臣已知晓。大哥他……” 朱常澍面露悲戚,他与朱常洛虽是同父异母,但早年同在宫中,总有兄弟之情。
听闻长兄客死异乡,心中也是难过。
“礼部拟了几个谥号,‘康恭王’、‘康安王’、‘康靖王’。” 朱翊钧将一份单子推到儿子面前,“你觉得哪个好些?”
朱常澍仔细看了看。谥法:“恭”有“尊贤敬让”、“执事坚固”之意;“安”有“好和不争”、“宽容平和”之意;“靖”有“柔德安众”、“恭己鲜言”之意。综合大哥在南洋的表现,“恭”字更显庄重,且有“敬让”之意。
“儿臣以为,‘康恭王’似更妥帖。”
朱翊钧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那就‘康恭王’吧。他……在南洋几十年,也不容易。追封的制诰,让翰林院用心写。另外,正式册封朱由校为康王的诏书,也一并准备,择派稳妥使臣,尽快南下。”
“是。” 朱常澍应下,看着父亲灰败的脸色,忍不住劝道,“父皇,还请节哀保重。大哥在天之灵,也必不愿见父皇如此伤怀。”
朱翊钧扯了扯嘴角,想露出一个表示无妨的表情,却终究没能成功。
他只是摆了摆手,声音疲惫至极:“朕没事。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。这些事,让下面人去办便是。”
朱常澍告退后,朱翊钧独自在暖阁中又坐了许久。
最终,“康恭王”的谥号与一系列追封、册封的旨意,以最快的速度通过了流程,明发天下。
朝廷的邸报和《燕京月报》也刊登了康王薨逝、赐谥“恭”、世子嗣位的消息。
一场按部就班的官方哀悼程序,就此启动。
然而,自那日后,朱翊钧便以“圣体违和”为由,不再举行常朝。
起初是数日,接着是旬日,后来竟持续了整整两个多月。
其间重要政务,皆由司礼监与内阁在乾清宫暖阁奏请裁决,皇帝极少露面。
宫廷内外,渐渐弥漫起一股不安与猜测。人们都知道皇帝是因为长子去世而深受打击,但持续如此之久的不临朝,在万历皇帝勤政的后半生中,是极其罕见的。
直到万历五十四年的八月,秋意初显,距离康王噩耗传来已近五个月,沉默了许久的皇帝,才在一日清晨,重新出现在了阔别已久的皇极殿御座之上。
朝臣们跪拜山呼,偷偷抬眼望去,只见御座上的天子,比春日时更显清瘦苍老,原本挺直的背脊似乎也微有佝偻,但那双眼睛,在扫过丹陛下的百官时,依稀又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威仪,只是那威仪之中,沉淀了一层挥之不去的、暮年的沉痛与寂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