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五十四年,春,北京。
紫禁城内的玉兰刚刚绽出第一抹嫩白,护城河的冰棱彻底化尽,杨柳梢头泛起朦胧的新绿。
春日的暖意似乎也稍稍浸润了乾清宫常年萦绕的沉肃。
朱翊钧的精神头,在开春后似乎又更 好了些,批阅奏章时手腕依然稳定,召见臣工询问政事,思路依旧清晰。
只是那满头白发与脸上深刻的皱纹,无声地昭示着岁月无可挽回的流逝。
太子的身体,在经过漫长的调养后,也慢慢康复 。
虽不能如从前般承担繁重政务,但已能在天气晴好时,出席一些礼仪性的朝会,或在东宫接见部分官员,处理些不太耗神的事务。
朱翊钧看着儿子脸上渐渐恢复的血色,心下稍安,也逐步将一些不甚紧要的章奏转给东宫阅览,让他慢慢重新熟悉朝政脉络。
朝臣们见此,私下里也议论,说太子仁孝,陛下眷顾,国本终究是稳的。
然而,这初春时节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平和气象,被一份远渡重洋而来的急奏彻底击碎。
那是三月中旬一个略带寒意的午后。
通政司的官员几乎是跑着将一份密封的、加盖着“南阳康王府”和“南洋总督府”双印的漆盒送入宫中。
如此远道而来、双重印信密封的急件,往往意味着海外藩国或边疆有重大变故。
冯安捧着漆盒,脚步都比平时重了几分,轻轻放在御案上。
朱翊钧正与孙承宗商议漕粮改折的事宜,见到漆盒,心头莫名一跳。
他挥手让孙承宗暂且退至一旁,自己拿起小银刀,亲手剔开火漆。
盒内是数份文书,最上面一份,是南阳总督府的正式奏报,言简意赅,却字字如刀:“万历五十三年秋,康王朱常洛于南洋城 薨逝。世子朱由校已权摄府事,并附哀表、请谥疏及康王行状。”
下面,是康王府正式的哀表与请谥文书,以及一份厚厚的、由王府属官撰写的康王生平事略。
哀表的字迹工整却力透悲怆,详细禀报了朱常洛病重、回光返照、临终遗言及后事料理的经过。
朱翊钧的目光死死钉在那“薨逝”二字上,仿佛不认识这两个字一般。
他握着文书的手,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。
脸上的血色,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连嘴唇都变得灰白。
乾清宫内温暖如春,他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,从脚底直窜上头顶,冻僵了四肢百骸。
孙承宗在一旁察言观色,见皇帝如此情状,心中已猜到大半,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,垂首屏息,不敢出声。
时间仿佛停滞了。
朱翊钧就那样僵坐着,目光空洞地看着那几份文书,许久,许久。
孙承宗甚至能听到皇帝胸腔里传来的、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。
终于,朱翊钧极其缓慢地、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极其缓慢地吐出来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那剧烈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。
他将文书轻轻放回漆盒,合上盖子,动作平稳得近乎刻板。
“康王……薨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异常,却努力维持着平直:“南洋总督府与康王府世子报丧的奏疏。你看看吧。”
孙承宗连忙上前,恭敬地接过漆盒,快速浏览了主要文书,心中亦是叹息。
康王就藩南洋近三十年,虽无显赫政绩,但毕竟是陛下长子,且是海外就藩诸王中最早、封地最要者。
“陛下节哀。” 孙承宗沉声道:“康王殿下远镇南洋,开拓有功,今不幸薨逝,实乃国家之失。所幸世子英敏,已权摄府事,南洋局面尚稳。当务之急,是议定谥号,遣使南下,抚慰藩国,并正式册封世子。”
朱翊钧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微微侧过头,沉思片刻。
原来,七八个月前 ……那个梦,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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