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山拣了张空桌坐下,随意点了两个小菜,要了一壶本地常见的土酿烧酒,便也坐着等。
大堂里算上他,不过四桌客人。
正在这时,门外一阵喧哗,拥进来七个人。
周山抬眼一扫,眉头立刻锁紧。
他一眼就认出这几人,正是早间在街上纵马伤人的那几个,尤其那个半只耳,格外扎眼。
半只耳三个南掸人身边跟着四个穿宋良军军服的人,看那姿态,分明是随从护卫。
令周山恶心的是,那四个军人对半只耳三个南掸人满脸堆笑,腰背都不自觉地弯着几分,一副竭力讨好、唯恐伺候不周的谄媚相。
周山想起街上店铺伙计的话,说半只耳三人是南掸国的高级军官。
如今看来,此言不虚。
他胸口一股郁气骤然堵了上来。
即便宋良拥兵自重,形同割据,可这风州、南州,名义上还是大安朝的疆土。
堂堂大安朝军人,竟对着外邦军官如此卑躬屈膝!
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,随即又有些颓然地松开。
罢了,上梁不正下梁歪,宋良自己都向外邦曲意逢迎,又能指望底下这些小卒如何呢?
他冷眼再细看那三个南掸人。
半只耳居中而坐,气派十足,同来的两个南掸人,对他也是毕恭毕敬,显然以他为首。
一个军官已高声点好了菜,嗓门洪亮,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。
不一会儿,店小二端着托盘,脚步又快又轻,几乎是小跑着,满脸堆笑,将两盘热气腾腾的硬菜送到了他们那桌上。
按先来后到的规矩,那带着孩子的一家人来得最早,周山次之,这七人则是最后到的。
可店家此刻分明是坏了这规矩。
周山心里暗叹一声,倒也没怪罪这开店的。
乱世之中,升斗小民开门做生意,图个平安,哪里敢得罪这些挎着刀、穿着官家号服的人?
能躲则躲,能顺则顺罢了。
那一家人更是一句话不敢说。
两个小男孩等得急了,大声喊饿,做母亲的连忙低声安抚,眼神里满是无奈与隐忍。
小二穿梭后厨与前堂,接连将菜肴酒水往那七人桌上送,大有一口气将他们点的菜上齐之势。
那桌人开始推杯换盏,高声谈笑。
半只耳三人虽口音古怪,汉语倒也说得流利,夹杂着那四名军人的奉承附和,声音在略显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周山心里的恼火一点点攒了起来。
店家惧祸,先紧着他们上菜,可以理解。
但你总该有点分寸,先给他们上两三个菜,让他们吃着。
中间穿插着给那一家人也上一两道菜,他们眼巴巴等了许久、孩子都饿慌了,让人家孩子先垫垫肚子。
这样可以稍稍平衡一下。
两个小男孩又开始喊饿,而且声音很大。
周山看了看那一家人,又瞥了一眼那桌喧闹的军汉与南掸人。
只觉得方才在城外看到难民时的那份憋闷,此刻在这饭厅里,又换了一种方式,沉沉地压在了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