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红旗只能反复说“向市长汇报”“尽力争取”。
易满达和郑红旗都谢绝了在学校吃饭。出了行政楼,易满达的车先到,他挥挥手就上了车,回区委去了。
郑红旗的车停在另一边,他刚要走过去,忽然看到停车场另一头站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正往这边看。女的个子高挑,穿着白衬衫、蓝裙子,很干练;男的四十来岁,穿着警服,没戴帽子。
郑红旗一愣,随即认出来了——是蒋笑笑和魏剑。
蒋笑笑也看到了他,快步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:“郑书记!”
她以前是于伟正的秘书,跟郑红旗很熟。虽然郑红旗现在不当曹河县委书记了,但习惯一时改不过来。
“笑笑?小魏?”郑红旗有些意外,“你俩怎么在这儿?”
蒋笑笑和魏剑对视一眼。蒋笑笑说:“来办点事,查个案子。”
郑红旗是分管教育的副市长,高考替考案是他牵头在抓。他马上想到,曹河县的高考替考案,莫非还有东未尽之事?但当着学校领导的面,他没多问,只是侧过身,与学校的几位领导握了握手,几位领导看管事的走了,见郑红旗遇到了熟人,也是不便打扰。
郑红旗朝宋君诚等人点头致意,挥手道:“各位先忙,我跟朋友说两句话。”
他迎向蒋笑笑,做了几个扩胸运动,会议室做了一上午,一句硬话也说不起来,这就是大家说的,副市长和副省长,就只管司机和秘书,真正拍板的永远是上面。
郑红旗知道学校里不方便问案子的事,就道:“吃饭了吗?没吃一起,我请客。正好聊聊。”
蒋笑笑看了眼魏剑,魏剑点头。郑红旗就让司机先回去,自己坐上了魏剑的公安面包车出了校门,在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馆子。
馆子不小,人也不少。
三人找了个靠里的位置,郑红旗让蒋笑笑点菜。蒋笑笑也没客气,点了几个家常菜:鱼香肉丝、麻婆豆腐、回锅肉,四五个才加个西红柿鸡蛋汤。
等菜的时候,郑红旗看着魏剑道:“查什么案子?跑到学校来。”
蒋笑笑说:“是高考冒名顶替的事。过来核实一下情况,……。”
她没说是谁,郑红旗也没追问。他是老领导,知道规矩,下面办案有下面的程序,不该问的不问。
“查实没有?”
魏剑补充道:“已经查实了,确凿。当事人已经交了学费,办了入学手续。”
郑红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感慨道:“朝阳考虑得周全啊。市里刚出过替考的事,省里都点名了,再出冒名顶替,影响太坏。派你们两个来,悄悄核实,不声张,是对的。”
蒋笑笑说:“我们回去就给县委汇报,然后跟学校保卫处通个气,估计就在这两天抓人。”
郑红旗放下茶杯,语气严肃了些:“这个事,性质恶劣。市里查出来这么多替考的,他们还不知道收敛,还敢搞冒名顶替?这是顶风作案。你们回去跟朝阳说,一定要严肃处理,该开除学籍开除学籍,该移交司法移交司法。不能手软。”
“明白。”蒋笑笑点头。
话题回到高考上,郑红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,摇头道:“东洪县的焦杨同志,这次也是因为高考的事……耽误了。东洪高考成绩下滑很厉害,于书记很不满意。市里初步判断,往年东洪成绩好,很可能就有大规模替考,县里没管。焦杨当教育局长的时候,有责任。下一步怎么处理,还没定,但正县级人选……已经黄了。”
蒋笑笑和魏剑默默听着。焦杨他们并不熟悉,只是听说这次高考成绩出来之后,整个市里面的高考排序发生了很大变化,东洪县从第二名直接滑落到倒数第三,连一向垫底的滨城县都超过了它。这一滑落,东洪县教育系统是百口莫辩。
菜上来了,三人边吃边聊。郑红旗问了些曹河县的情况,棉纺厂改制、彭树德又去了砖窑总厂,两人分管的工作。蒋笑笑将能说的说了些,魏剑偶尔补充两句。
郑红旗又说:“正好你们在,下一步马定凯代理县长的事,市委已经研究了,估计这几天就会下去宣布。朝阳压力不小,你们多帮他分担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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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笑笑和魏剑似乎都没什么意外,毕竟马定凯已经是县政府临时负责人了,当过县委副书记,又是常务副县长,和他同期参加省委党校培训的同志,如今都已走上正处级岗位。
县里所有的干部,已经都默认了马定凯的任命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吃完饭,蒋笑笑抢着结了账。郑红旗也没争,只是嘱咐两人道:“好好干,曹河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干部。”
出了馆子,已经快两点了。两人开车送郑红旗回市政府,之后蒋笑笑和魏剑开车回曹河。
路上,魏剑开着车,蒋笑笑坐在副驾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。八月的太阳明晃晃的,玉米地一片墨绿,远处村庄的房屋在热浪中微微晃动。
“郑市长还是老样子,没架子。”魏剑说。
“嗯。”蒋笑笑应了一声,思绪还在案子上。俩人还是按照上午的办案思路,直接去被顶替的学生家里去看一看……
第二天,八月二十号,上午十点。
县委小会议室里,烟雾缭绕。
我,马定凯,吕连群,粟林坤,蒋笑笑,孟伟江和魏剑几人围着椭圆形的会议桌坐着。
李亚男坐在靠门的椅子上做记录。面前摊着笔记本,钢笔握在手里。
我先开口:“笑笑,魏局,你们先说。去东原学院核实的情况。”
蒋笑笑看了眼魏剑。魏剑清了清嗓子,开始汇报:“李书记,各位领导。我和蒋县长去了东原学院,跟学院保卫处联系上了。在他们的配合下,我们核实清楚了,陈友谊的侄子陈晓波,确实是冒名顶替。他用的名字,是曹河一中一个姓孙的学生,叫孙小军。录取通知书、档案,都是孙小军的,被他顶了……”
屋里很静,只有魏剑的声音和吊扇的嗡嗡声。
“我们去了孙小军家。”蒋笑笑接过话,“在城关镇孙老家村。家里就一个爷爷,七十多了,身体不好。孙小军本人,今年高考考了五百多分,够上东原学院的线。但他没收到录取通知书,以为自己没考上,就在家帮着干农活。我们去的时候,他正在地里放羊……。这孩子,在学校品学兼优,但家里特别困难。父亲原来是砖窑厂的会计,年前突然失踪了。母亲受了刺激,精神失常,现在在市精神病院住院。爷孙俩靠种地过日子。”
我听到“砖窑厂会计”,心里动了一下。前阵子有一个失踪案,好像就是砖窑厂的会计,一直没找到人。我当时还批了字,要求继续查找。
“孟县,”我看向孟伟江,“砖窑厂失踪的会计的事,是不是你们在查?”
孟伟江本来靠在椅背上,听我问话,赶紧坐直了,翻找面前的笔记本,手指在上面划拉着:“是,书记,这个案子……我们查了。孙小军的父亲叫孙家恩,原来是县砖窑总厂的会计。年前,说是去南方打工,就再没消息。厂里给他办了停薪留职,当时也没人报案。后来是他老婆,就是孙小军他妈,发现人一直没回来,也没信,才来报的案。”
他抬头看我,表情有些尴尬:“我们查了,没线索。您知道的书记,不少人停薪留职去南方,一年半载不联系也正常。我们也发过协查通报,没回音。所以就……暂时挂起来了。”
“挂起来了?”我看着他,“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,你们就挂起来了?”
孟伟江有些尴尬:“书记,主要是……没线索。我们也给南方几个省都发了协查函,您知道的,这个没啥用。厂里人都说他可能是嫌工资低,去南方挣大钱了。这种情况,县里有好几起!”
马定凯道:“是有几起,我当时管干部我知道,但都是办了停薪留职的,属于政策允许内的下海嘛,这个孙家恩,确实奇怪。”
“是,但是,我们警力有限,这种无头案,确实难查。”
蒋笑笑看了眼魏剑,说:“李书记,有句话……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我看着她。
“孙小军给我们反映了一个情况。”蒋笑笑语气有些迟疑,“他说,他经常做梦,梦见他爸爸……浑身是血,跟他说,自己是被烧死了……,连续几次。”
屋里更静了。吕连群正在喝茶,听到这话,差点呛着。他放下茶杯,带着无奈的笑意道:“什么玩意?托梦?笑笑同志,这是县委大院,政府会议室,可不是讲封建迷信的地方,啊,怎么能信这些?”
魏剑也抬起头说:“吕书记,那孩子爷爷也这么说,说做过同样的梦。”
蒋笑笑点头:“是,他爷爷也这么说。我们去的时候,老人家拉着我的手,老泪纵横,说他儿子托梦,说被人害了,烧死了。我们一开始也觉得荒唐,可老人和孙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……。”
吕连群摇头:“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家里顶梁柱没了,日子难过,做噩梦正常。但不能当证据嘛。”
“还有更奇怪的。”魏剑插话,“孙小军的母亲,在精神病院,他母亲住院期间,检查出……怀孕了。”
“什么?”吕连群眼睛瞪圆了,“爹没了,娘怀孕了?你们这查的什么案子?越说越离谱了!”
我也愣住了。父亲失踪,母亲在精神病院怀孕?这都什么跟什么?
蒋笑笑脸色严肃:“各位领导,我们找大队书记核实过了,确有其事。孙小军的母亲,在市精神病院住了不长时间。上个月体检,查出怀孕,已经三个月了。医院说要把人送回来,大队没敢接……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几个人面面相觑,都被这离奇的情况搞懵了。
吕连群看着我道:“书记,这怎么可能?这不可能吧这……精神病院管理再松,也不可能让病人随便跟外人接触。人是怎么怀孕的?谁干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