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咦?小陆?”田宇眼尖,还是看到了他,扬声喊道。
陆小宁没回头,走得更快了。
“诶,诶。”田宇又喊了一声。
陆小宁已经走到过道尽头,一拐弯,出了门。
身后,田宇看着那个消失在拐角的背影,愣了两秒,扭头看平北星,“这人咋了?看见我还跑?”
平北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嘴角弯了弯,没接话,只是说,“让他自己待会儿吧。”
田宇“啧”了一声,摇摇头,也没再说什么。
两个人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,田宇的手伸向薯片,被平北星一巴掌拍开。
“说好了,不买。”
“我就看看什么口味儿的,噫,你看,臭豆腐味儿的……”
“哪儿了?死胖子,放下....”
“我,不……”
陆小宁走进电梯的时候,身后那两个人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。
可田宇那一声“啧”,好像跟着他一起进了电梯,关在里面,出不去。
他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,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
3,4,5,6……
他想起刚才在超市里躲着走的样子,觉得自己特别可笑。
跑什么?
有什么好跑的?
不就是看见田宇了吗?他心虚什么?
7,8,9,10……
电梯停了。
门开,十一层。
可他没动。
电梯门缓缓合上,金属面板映出他有些茫然的脸。就在门即将完全关闭的那一刹那,他忽然伸出手,挡住了门。
电梯门再次打开。
他盯着控制面板上那一排数字按钮,看了几秒。然后,伸出手指,有些犹豫地,摁亮了“12”。
电梯开始上升。轻微的失重感再次传来。
“叮”,12楼到了。
门开,外面是同样格局的走廊,暗红地毯,暖黄壁灯,安静无声。
陆小宁站在电梯里,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。走廊尽头,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。
电梯门等了几秒,又开始慢慢合上。就在快要关上的那一瞬间,他伸手,摁了一下开门键。
门又开了。
陆小宁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,抬脚,迈了出去。
脚步落在厚地毯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电梯门在他身后合拢,上行。
他知道马闯的房间号,1206。
从电梯间到1206号房,有多远?
他开始走。脚步很轻,踩在地毯上,只有细微的沙沙声。
走廊不算长,但他走得很慢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绣球,一会儿是梦,一会儿是马闯那双总是带着笑、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数到第40步时,他看到了1206的门牌。深胡桃木色的门,和别的房门没什么不同。
他在门前停下。
二十四米。四十步。他刚才在心里估测的距离,差不多。
现在,他站在这儿了。
然后呢?
敲门?说什么?
勇气在这二十四米似乎消耗了大半,此刻站在门前,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、似乎有电视的声音,那点可怜的勇气像阳光下的小水洼,迅速蒸发。
他在门前站了大概一分钟,或者两分钟?时间感变得模糊。手抬起,又放下。再抬起,又放下。
走廊尽头有隐约的脚步声和说笑声传来,可能是其他楼层的客人。
陆小宁心里一慌,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发现,下意识地转身,快步朝电梯方向走去。走了十几步,快到电梯间了,他又停下。
不行。不能这么走。
就这么回去,今晚别想睡了。明天呢?后天呢?回丑国呢?下次见面呢?是不是永远都这样?
他咬咬牙,再次转身,走回1206门前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犹豫。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,好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忐忑和犹豫都挤出去,然后,抬手,敲了下去。
“铛、铛、铛。”
敲门声刚落,陆小宁就后悔了。太冒失了,太晚了,太莫名其妙了。他应该想个更好的借口,或者,干脆明天再说……
但门内已经有了动静。
脚步声。踢里踏拉的脚步声。前脚落地干脆,后脚拖着,有点疲沓,那种脚步声,只有她走得出来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门开了。
门缝里先探出半张脸,头发湿漉漉的,,脸上带着被热气熏出的、健康的红晕。然后门完全打开。
马闯站在门口,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军绿色短袖T恤,领口有些大,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,一条深蓝色的作训短裤。短裤下是笔直结实的小腿,光着脚,踩在酒店的一次性拖鞋里。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舒肤佳香皂的味道,混合着酒店里卡诗洗发水那股淡淡的、有点甜的果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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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见是陆小宁,似乎并不特别惊讶,只是眉毛微微扬了扬,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在走廊不算明亮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清澈。
“大晚上不睡觉,搁这儿梦游呢?有事儿?”
陆小宁准备好的所有说辞,在她开门这一瞬间,全部蒸发。
他张了张嘴,干巴巴地说:“我……我想问问,你喝水不?我买了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卡住了。因为他看到马闯靠着门框,好整以暇地看着他,又看看他空空如也的双手。
“买什么?”马闯嘴角勾起一点笑,那笑容里有点促狭,“空气?”
陆小宁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一直红到耳根。
谎言被当场戳穿,还是用这么拙劣的方式。陆小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舌头像打了结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笨拙地摇摇头,又点点头,自己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。
马闯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,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,但没再继续挤兑他。她侧过身,让开门口,语气随意得像招呼一个串门的邻居,“要进就进,别在门口杵着。”
陆小宁如蒙大赦,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着,一咬牙,低着头,从马闯身边挤进了房间。
房间里乱得很有马闯的风格。
外间的沙发上堆着乱七八糟的衣服,外套、T恤、牛仔裤,揉成一团一团的。
地上扔着袜子,三只,两只在沙发脚边,一只在茶几底下,离得老远。鞋子也是东一个西一个,帆布鞋歪在门口,拖鞋一只朝东一只朝西。
靠窗的书桌上摊着几本书,封面印着《控制系统分析与设计》《多智能体协同控制》《地面无人系统导航》之类的字眼,书页里夹着花花绿绿的便签。
旁边是一堆演算纸,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,还有几根笔,一个函数计算器,以及——几颗吃了一半的糖果,还有撕开的薯片包装袋。
马闯走到桌边,拿起一瓶矿泉水,头也不回地扔过来。
陆小宁伸手接住。那瓶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和他今天接绣球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他在沙发上找了个空隙坐下,拧开瓶盖,仰头就喝。
咕咚咕咚。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。
他喘了口气,继续喝。
一瓶水,见了底。
他坐在那,捏着空瓶子,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。马闯瞥了他一眼,又从冰箱里摸出一瓶,递过来。
陆小宁接了,拧开,仰头又是一大口。
凉意从嗓子眼一路往下窜,从尾巴根那儿炸开,直冲天灵盖。
他呛住了。
“咳咳咳咳——”
咳得满脸通红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马闯靠在桌边,看着他那副狼狈样,笑了,“你傻子么?这是冰的。”
陆小宁擦擦嘴,嘿嘿了两声,没说话。
马闯看着他,也不说话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、不知哪条街上的汽车喇叭声。
陆小宁坐在沙发上,把那瓶冰水攥在手里,凉意透过瓶身渗进手心,让他清醒了一点。
马闯就那么看着他,也不催,也不问。
沉默持续了一会儿。
马闯没个坐像的一条腿曲起,踩在椅子边缘,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,看着他,“真没事儿?”
陆小宁摇摇头,又点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身,发出细微的“嘎吱”声。
“摇头不算点头算,到底有事儿没事儿?”马闯追问,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,但眼神很平静。
“中午那事儿……”陆小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虽然有点发干,“对,对不起。”
“中午?什么事儿?”马闯眨眨眼,像是真的没想起来。
“就……扔绣球那事儿。”陆小宁低下头,不敢看她,“我不知道……会,会那样……我不是故意的,他们突然散开,我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越说声音越小。
“你不知道?”她反问,尾音微微上扬。
陆小宁老实点头,“嗯。我不知道。”他是真没想到那帮家伙会那么整齐划一地散开,像排练过一样。
“那你说对不起个嘚儿啊。”她挥挥手,“没事儿了,你回吧。我还得看会儿书。”
陆小宁一时语塞。他准备好的那些关于“尴尬”、“抱歉”、“连累你”的话,全被堵了回去。好像他半夜跑来,郑重其事地道歉,在对方眼里,纯粹是小题大做,无聊透顶。
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轻松的情绪涌上来。或许,她真的没当回事?或许,那真的只是朋友们的一个玩笑,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辗转反侧,自作多情?
他应该顺势起身,说声“哦,那好,你早点休息”,然后离开,让这个夜晚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,平静地过去。
可是,胸口那块石头,并没有因为她的不在意而消失,反而堵得更难受了。
他坐在那里,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