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新西方上市,是大事。但这事儿的大,不光是对它自己,是对整个行当。”李乐扭头,看向小红,“你信不信,从它敲钟那一刻起,在那些西装革履的投资人眼里,教育这两个字,味儿就变了。以前是教书育人,带点清苦的功德味儿;以后,在财报上,它就是毛利率、市场占有率、用户增长曲线。”
“这世上的事,但凡用钱能解决的,在资本眼里,就不叫事。新西方上市成功,是必然的。”
“它就像一个憋了多年、终于找到泄洪口的堰塞湖,水一旦冲出来,裹挟着什么,冲向哪里,会淹了谁的田,毁了谁的路,在开闸的那一刻,就已经定了。你,我,在不在岸边,清不清楚水势,都改变不了它要奔涌、要改道、要冲刷出新的河道这个事实。”
李乐转过身,屁股不自觉的又开始找支撑点,等靠到桌子上,笑了笑,“你想的没错,上市,融资,拿美金。这消息本身,比它融到的具体数字更重要。它是个信号,一个扔进本来就不算平静的池塘里的深水炸弹。炸出来的,首先不是鱼,是嗜血的鲨鱼,和更多做梦都想变成鲨鱼的投机者。”
许晓红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这事儿,得分两面看。”李乐伸出手指头,“第一,它确实开了个头,嗯,或者说,开了个让很多人眼红的好头。它等于举着个大喇叭,告诉全世界,瞧见没,教人考试、教人说话、甚至教人怎么当个好学生,这买卖,能做成大生意,能上纳斯达克,能圈来绿油油的美刀。这是灯塔,也是招魂幡。”
“这是一条全新的、被验证可行的捷径。从今往后,恐怕所有有点规模、有点野心的教育机构,老板们床头摆着的,除了《教育学原理》,还得加上一本《华尔街入门》。”
说到这儿,李乐语气里带上一丝冷峭,“跟风是必然的。资本的天性是逐利,而且是最短路径下的最大利。很快,你会看到各种名头响亮或古怪的教育机构如雨后蘑菇般冒出来,线上、线下、O2O……概念会包装得花里胡哨,广告会打得震天响,融资额一个比一个吓人。”
“地面扩张会进入疯狂赛跑阶段,跑马圈地,数字为王。资本一旦嗅到味道,砸钱催熟的速度,会超出你我想象。”
许晓红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,非但没有缓和,反而更沉了些。这描绘的前景,似乎更像是洪水来临前低垂的、令人窒息的乌云。
“第二,”李乐话锋一转,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,“这也是把双刃剑,而且,刀锋迟早会卷刃,资本追求的是什么?是增长,是规模,是市场占有率,是下一轮融资时能讲出更性感的故事。”
“但教育的本质是什么?是人对人的影响,是知识的传递、思维的塑造、习惯的养成,它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需要因材施教,甚至需要一些看似低效的陪伴和等待。这两者,天生就存在矛盾。”
李乐的屁股一点点做到了桌子上,“当资本挥舞着支票簿,要求你每年校区数量翻番,营收增长率必须保持在百分之五十以上时,你怎么保证师资培训跟得上?怎么保证教学质量不下滑?怎么保证那些被高薪挖来的名师,真的能融入你的体系,而不是来镀层金就走的流星?”
“为了数字好看,你会不会降低招生门槛?会不会过度承诺,制造焦虑?会不会把教研的核心,从如何让学生真正学会,悄悄替换成如何让学生在最短时间内提分,并且看起来是我们提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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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个问句,都像一根细针,扎在许晓红紧绷的神经上。
这些隐患,她不是没想过,只是在看似的“生存危机”的压倒性焦虑下,被她暂时搁置在了脑海的角落。
此刻被李乐如此清晰、冷静地一一陈列出来,她感到一阵犹豫。
“我那位师兄,”李乐笑了笑,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复杂的意味,像是感慨,又像是某种预见,“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,能走到今天,绝不仅仅是运气。”
“但上市之后,有些事就有不得他自己了。他要对股东负责,对股价负责,对华尔街的分析师们那套增长模型负责。他当然想平衡,想既要规模又要质量,但在资本那双无形大手的推动下,很多时候,会身不由己。”
“它上市后的扩张,必定是一路高歌猛进,四处并购,跑马圈地,摊子会迅速铺得极大。可这过程里,它自己也得吞苦果。整合的阵痛,文化的冲突,质量的稀释,管理的黑洞……为了规模和速度,付出的代价绝不会小。”
“利润率被摊薄,赔本赚吆喝、花钱买市场的事儿,它一样也躲不过。这叫成长的烦恼,也是资本逻辑与教育规律掰手腕时,必然的内伤。”
“所以,红姐,新西方上市,对行业是鲶鱼,是催化剂,会加速很多事,也会扭曲很多事。但它改变不了教育的底层规律。疯狂扩张之后,必定伴随整合、收缩、甚至暴雷。”
“那些被资本催肥的虚胖身子,一旦市场风向稍有变化,或者自身造血能力跟不上烧钱速度,倒下去的速度,会比站起来时更快。”
许晓红沉默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旧式窗式空调沉闷的嗡嗡声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某个教室老师激昂的讲课声。
李乐这番冷静的剖析,像一把手术刀,划开了新西方上市那层金光闪闪的外衣,露出了底下可能狰狞也可能脆弱的肌体。
她的焦虑并未完全消散,但似乎被引向了另一个更复杂的维度。
“可就算这样,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可就算它自己会磕绊,会走弯路,但它体量大了,品牌响了,钱多了,市场份额被挤压,生源被分流,好老师被挖角……这些是实实在在的、眼前的威胁。咱们就被动等着它自己出问题?”
李乐看着她,笑里带上了点他惯有的、那种略带调侃的意味。
“所以啊,红姐,”李乐又把屁股挪了挪,坐到了桌上,“他有他的张良计,咱有咱的过墙梯。慌什么?”
“狼来了,你不一定非要跟狼比谁跑得快,比谁牙尖嘴利。你可以挖深你的壕沟,筑高你的围墙,让狼绕着你的地盘转悠半天,无处下嘴。甚至,你可以在围墙里面,把自家的地种得更加花团锦簇,瓜果飘香,让路过的人忍不住想进来看看,凭什么你这儿风景独好。”
“咱们,需要定力。盲目,才是现在最大的敌人。”
“而且,说到上市,新西方走的是纳斯达克,玩的是国际资本的那套游戏规则。可这游戏,谁规定只能它一个人玩?”
许晓红的眼睛倏地睁大了,那粒承受了太多压力的纽扣终于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噗”声,崩开了,露出一线被淡粉色衬衫包裹的饱满弧度。
小李秃子下意识的瞄了眼,又赶忙挪开,别瞎看,不能瞎看,文哥自己不一定打得过。
小红却不觉,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咱们……”
李乐摸了摸鼻子,“我是说,要说到上市,纳斯达克,华尔街那套流程,以及人脉,我那师兄能比咱们好?安德鲁、富乐投资那边,他们这些人整天琢磨的是什么?”
“还有,红姐,你好像忘了,铿表哥这两年,把咱们长乐教育的股权结构调整的事情,那些架构,路径?”
“不是,”许晓红猛地抬头,眼睛瞬间亮了,像黑暗中划燃的火柴,“你……你同意考虑上市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