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页纸上,只有四个字,字写得很重,墨浸透纸背,比周遭别的字大上一圈。
万禁归宗。
“是什么意思?”
许观没有直接回答,伸手把油灯往旁边挪了挪,灯光落在那四个字上。
“上古的时候,禁忌不是用来害人的。禁忌更像一处病灶。大地、人世出了毛病,有东西出来补,修补的过程会生事端,会伤人,所以人要守禁忌,别撞上那层修补的力道。”
“这个我听过。”
“后来有人不想守了。” 许观慢慢说,“他想着,既然禁忌是规矩在修补天地,那把世间所有零散的禁忌收拢,合成一套统一的规矩。人不用分开记一条条禁忌,只顺着这套规矩走就行。”
“顺着走的人,会怎么样?”
“人不用自己费心去想。什么时候睡,什么时候起,婚嫁、生死,全都被规矩安排妥当。不出差错,可到最后,也就没有‘人’了。”
林北辰盯着纸上四个字。
“是谁写的?”
许观把册子合上一半,指尖按在那页纸上。
“不知道。这是抄本,抄写的人,把原作者的名字刮掉了。”
“刮掉了?”
“刮得很干净。” 许观说,“不是刀子,刀容易划破纸。是指甲一点点磨,磨到那两处字迹淡去,纸还连着,薄了一层。”
林北辰凑近纸面细看。灯光底下,能看见一块透光的浅痕,原本是两个字的位置,墨色全无。
“这抄本是什么时候的?”
“纸是古纸,字迹也是老的,一笔一画写得稳,没有潦草。镇禁司里,这种本子叫净本,不署名,不写年号,抄完之后,原稿直接烧掉。”
“为什么要烧原稿?”
“怕有人顺着名字往上追,回头去问,当年怎么生出这样的念头。”
窗外传来鸟叫,天彻底亮了。街上有人推着车走过,轮子碾过青石板,咯咯作响。
“这本册子,是从哪来的?”
许观沉默片刻。
“我师父留给我的。”
“你师父?”
“他临走之前,把这箱子的钥匙交给我。” 许观摘下脖子上的钥匙,放在桌面,金属磕出轻响,“他死在渡口,身上没有伤口。那天夜里轮到他值守,第二天一早,人还坐在椅子上,茶水早就凉透,眼睛睁着。”
“协会那边怎么说?”
“说是年老病故。” 许观拿起眼镜,慢慢擦镜片,“他那年五十七,一顿能吃两碗饭,百斤的麻袋扛起来不费劲。”
“你信这套说法?”
许观戴上眼镜。
“那时候我不信。到现在,也没法完全信。人已经走了五十年,信不信,都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他重新把钥匙挂回脖子,塞进衣领,钥匙贴在皮肉上,领口凸起一小块轮廓。
“他临走前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许观抬眼看向他。
“别翻到最后一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