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,水里看不见根。手背贴紧石头,那一缕熟悉的温感慢慢往下渗,沉到石底,触到稳定的脉息,七秒一脉,不急不缓向前延伸。
他跟着脉走。
暗流奔涌的方向和脉不一样,水往下冲,暖根横向穿过岩层泥土,一路向外。顺着脉走到暗河尽头,是一处豁口,外头一下子开阔,水压松开,他被水流轻轻推出去。
海。
不是河口,是远海。海水是浓重的蓝黑色,月光从水面漏下来,撒下薄薄一层微光。
白露紧跟着穿出,长发在水里散开,像一团浮动的水草。
“那边。” 她抬手指向一处。
林北辰望过去。起初眼里只有一片沉黑,等视线慢慢适应,才看见黑暗里有东西在缓缓挪动,密密麻麻,远看像被风压低的麦浪。
是队伍。
鱼一条挨着一条,头尾相接,队伍宽一丈多,望不到头,也看不见尾。鱼有大有小,大的抵得上小臂,小的只有指尖长短,却排得齐整,谁也不抢位置。整支队伍缓慢向前,速度慢得如同夜里赶路的人。
他游过去,停在队伍侧边。
鱼没有看他。圆圆的鱼眼泛着白,空空的,不转向。他从队伍上方漂过去,影子盖在鱼背上,它们也不躲闪。
队伍里有细碎声响。不是鱼鸣,鱼本就不会叫。是鳞片互相摩擦,沙沙一片,像远处落雨。数万条鳞片摩擦叠在一起,声音不大,起落却齐整,如同呼吸。
他伸手,插进鱼群之间。
鱼没有撞上来,自动从他手两边绕开。前面的绕过去,后面的跟着分流,等他手移开,队形瞬间合上,不留一点缝隙。
和水流绕过石头一模一样。
他试了三次,次次都是这样。
心底漫上来一股寒意。水里的活物见了人,本该惊惶逃窜,乱作一团。这些鱼不躲,不惧,它们不是没看见他,是压根不把他当成活物。于这支队伍而言,他和水底一块不动的石头没有区别。
白露游到他身侧。
“看见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往下看。”
林北辰下沉几分,看向海底。
鱼队底下,还有一层。贴着软泥往前挪,走的也是同一个方向,只是这一层不全是鱼。
别的东西。
他看见一只蟹,横着,方向始终和队伍一致。看见一只虾,弓起身子,一下一下往前弹。还有一团黑乎乎的,形状像旧鞋,一蹭一蹭跟着挪。
“那是什么?” 他问。
“说不清。” 白露说,“昨天我数,是三样。今天已经四样了。”
他继续下沉,贴近海底。
底下是软泥,覆着一层细沙,沙面上留着一道道爬痕,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,痕迹新鲜,还浸着湿。
第四样东西倒扣着,底朝天,随着水流轻轻晃,跟着队伍往前挪。
是一只碗。
碗沿带着一圈纹路,水里看不真切,可他认得这个轮廓。沉船舱里,他见过一摞一模一样的,整整齐齐倒扣着。
他数了一遍底层的活物与物件:蟹、虾、那只像鞋的东西,再加这只碗,正好四样。
他伸手去抓碗。
碗钉在原地一般不动。他手掌探到碗底往上托,才勉强掀起来,碗口朝向泥面。可他手一松,碗立刻落回去,卡回原来的位置,接着随队伍缓缓向前晃。
他没能留住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