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咸水洗碗,碗会留下印子,洗不亮。”
林北辰轻轻笑了一下,这种时候,她还惦记着那些碗。
他还是去挑水了。扁担压在肩上,找了好久,才找到肩胛骨上方那一点,压着不疼的位置。两桶水晃悠悠的,溅出来的水顺着桶壁淌下来,打湿裤腿。
巷口的公井水不咸,只是带着一点土腥味。他挑了两趟,第二趟回来,巷子里两个邻居拉住他问井的事,他只说井水咸了。两人对视一眼,没接着追问。
水倒进缸里,缸底沉一层细沙。
天慢慢黑下来。他坐在井台上,手背贴着冰凉的井沿砖。砖底下是空的,空处盛着水,这水一路往远,连到海。
暖根就在底下。七秒一脉,稳稳当当,和往日没有两样。
只是今天,脉息里裹着极淡的一股推力,像退潮时海水往回抽,缓慢、均匀。
他闭着眼静听。
那头的敲击一整天都没有来。
他心里反倒沉得厉害。不敲,不是走了,是那边有别的事要忙。人忙起来,就顾不上出声。
天黑透,家家户户点灯,巷子里一盏盏昏黄的光漫开,油烟飘在空气里,谁家炒辣椒,辣味冲得人呛咳。
院门被轻轻敲响。
妈过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白露,半边衣裳湿透,水顺着衣角往下滴,在门槛积一小滩。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,发梢沾着白末,风一吹,盐粒簌簌往下落。
她扶着门框喘气,喘得很重,指节绷得发白。
林北辰站起来。
白露抬眼,先看的不是他,目光落在井台。
“井里的水变咸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别喝。” 她喘匀气,“我专门过来跟你说这个。”
她往里挪两步,依旧扶着门框。手背上一道新鲜的划伤,不深,伤口边缘凝了一层薄盐。
“手怎么伤的?”
“礁石上蹭的。” 白露说,“趴在石头边上看鱼,一慌,手刮上去了。”
林北辰转身进灶房拿盐罐,抓一点盐兑半碗清水,递过去。白露接过,冲了冲伤口,碗轻轻搁在台阶上,磕出一声轻响。
妈端着一碗热水从灶房出来,停在一旁,没有递过去,也没有拿回去。
“你怎么来得这么快?”
“顺着暖根走。”
“一百里。”
“暖根比大路直。” 她在裤子上蹭了蹭手,“我顺着根往上走,走到井底下,根就断了。井水太咸,睁不开眼,摸着井壁爬上来的。”
他才看见,她脚上没有鞋,脚背划了一道口子,沾满泥。
“你是从这口井里上来的?”
“嗯。” 白露点头,“你们这口井,底下直通海。”
妈在一旁静静听着,手里的热水碗,一直悬着。
“海口那边的潮,越来越准了。” 白露说,“昨天还差半刻,今天一点误差都没有。到点涨,到点退,一秒不差。”
“海潮本来就有定时。”
“海潮有准,却不会这么死。” 白露摇头,“海是活的,有风就乱,月亮偏一点,潮水也跟着挪。这个潮,没有一点脾气。”
她抬着头,夜色落在脸上。
“还有海里的鱼。” 她说,“海底的鱼,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游。”